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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rts.gif (1232 bytes)〈專訪與座談篇〉

中道論的答問,中道論的知音

——昭慧法師於錢穆故居演講側記

德風

   十一月二十九日下午,昭慧法師至台北市外雙溪錢穆故居「素書樓」演講。(附註)講題是:「緣起中道——佛法的生活智慧」。講座開始,先由東吳大學中文系林伯謙教授前來主持。講座結束前半小時,東吳大學哲學系主任特別自台中東海大學趕回來,主持問題討論。法師於開場白中,特別以錢穆故居的素書樓與天津梁啟超故居的飲冰室對照,談述自己到此二處,同是一種「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風檐展書讀,古道照顏色」的情懷。


92.11.29 昭慧法師於故居書房,錢穆先生銅像前留影。

  緊接著近兩個小時,法師從近取譬,娓娓談述其一以貫之的佛教倫理學系統理論「緣起→護生→中道」,並特別提及緣起觀照的智慧,在利他的「護生」之外,所能產生的「自利」功能。本次演講,錢穆故居全程錄音,或將整理成文字稿,故此不贅。筆者要提的是演講終場前葉海煙教授的致詞,以及聽眾提問時法師的回答內容。

  一位女性聽眾問了兩個極有深度的問題:

  一、有一則禪宗公案,禪師謂其座下弟子二人業已開悟,可以下山分化一方了。兩人結伴而行,途中遇到一具死屍,一人留下來安葬之,另一人望望然而去。有人質疑禪師:棄之而去者焉能稱之為開悟?禪師答云:「留下來的弟子有慈悲之德,離去的弟子則是已經解脫。」請問:何以見得此人已經解脫?

  二、一次研討會上,某佛教徒教授言:佛教徒愛好和平,不會發動戰爭。當場即有一人表不贊同並舉證云:錫蘭全國信奉佛教,但仍與塔米爾族人發生戰爭。請問法師有何看法?

  法師回答:第一個問題中,留下的弟子有慈悲之德,殆無疑義,但離去的弟子是否業已解脫,則從陳述內容無法加以研判。今天如果將死屍換作是奄奄一息的痛苦病患,也許比較容易判斷棄之而去者應屬冷漠不仁,而非解脫自在;但是棄死屍而不葬,則見仁見智,因為我們也不妨解讀作:離去者認為死屍無論葬與不葬,同樣是化作塵土。所以僅從死屍不葬之公案,無法研判離去者是否業已開悟。

  至於第二個問題,法師的回答是:人性之惡,未必在凡夫佛教徒身上即已無之,但重點是,無論是在斯里蘭卡與塔米爾族人爭戰的政府軍,還是在緬甸軟禁翁山蘇姬的軍政府,他們都無法從佛經之中,找到其惡行正當性的依據;亦即,他們無法以佛法來合理化其惡行。

  他並舉阿富汗與印度喀什米爾為例,說明它們都是古代佛教文化的重鎮,曾幾何時,竟然全面「伊斯蘭化」了。不但人民在被伊斯蘭王朝征服之後,全盤改變了宗教信仰,即連默默無言以觀世相的巴米揚大佛,也都不被阿富汗神學士政權放過。一丁點的異教遺痕,他們的對付方式都是「必欲除之而後快」。

  伊斯蘭聖戰份子拉高了基回衝突的基調,而佛教在歷史上同樣受到過重大摧殘,不斷從其原本的教化區域退場。但其回報方式,卻不是以牙還牙的「反恐報復」,而是諸如為印尼紅溪河貧民建築大愛村,並於村中設置清真寺之類無私寬容的慈悲行。佛教的非暴力主義,使得它在異教摧殘時,經常只能扮演「退場」的角色。也許我們只能自嘲地說:「佛教在阿富汗與喀什米爾的退場,最起碼的好處就是,該地區民族與宗教間的血海深仇,恩怨糾葛,佛教沒有參與其間。」

  但兩千多年的人類歷史,放在地球史的座標上來看,可能還太短暫了。我們容或無法研判到底佛教的「以德報怨」較為有利,還是以牙還牙的「反恐報復」較為有利。然而無論如何,佛教以「護生」為根本精神,如果違背了「護生」精神,那麼,即使佛教擁有了整個世界,也已失去了佛法的意義。

  葉海煙教授極為讚歎法師在佛教倫理學方面哲學思辨的敏銳,諸如在「刀下請留總統豬」乃至「學術評鑑」議題方面的卓越見地,以及反核、反賭、提倡動物保護等即知即行的勇猛。筆者頗為訝異他如此熟悉法師的社運動態與寫作近況。他並畫龍點睛地回應本次講題之「中道」論,指出:法師剛才回答的內容,正是她一以貫之的「中道」思維。葉教授謙虛地提到:他在前次上課時,正好講到「中道」,亦即八正道;下次可就法師今日的「中道」論而加以補充。

  在介紹法師的「教授」職銜時,葉教授寄予「得來不易」之慨歎焉。由於法師四年前被誣陷而置身險惡境地時,葉教授挺身仗義執言,推崇法師《佛教倫理學》的學術成就,使得躲在暗處射冷箭的人,再也不敢明目張膽,繼續構陷法師。葉教授實乃是法師生命中的「貴人」。此番慨歎雖只有「得來不易」四字,卻是意蘊深長。

  一位男性聽眾於葉教授致詞之後又提出了一個問題,他依今年八月間的神豬事件指出:法師反對神豬祭的做法,可能只是嘉惠了少數,卻傷害了多數;而我們應崇尚「自然」,動物被人食用,也是順應自然的事。法師不與他爭論她的看法到底是「嘉惠少數」還是「嘉惠多數」,也不與他爭論「順應自然」的價值觀是否正確,只是順著他的思路而簡短反詰道:

  「請你證明:我的做法是如何『嘉惠了少數,卻傷害了多數』。只要你提得出證明,我願意隨時調整我的看法與做法。還有,即使是順應自然,我們要請問:讓神豬重逾一千斤,胖到癱瘓,這難道是『順應自然』的行為嗎?」

  回程途中,葉教授特別提到這段問答,讚歎法師說:這正是效益主義的難題——效益主義如何具體提出量化數據,用以證明他的主張能帶來「多數人的效益」,法師臨場立刻把問題丟回給那位聽眾,讓他自行面對效益主義的難題,實屬高明。哲學思辨敏銳的葉教授,對昭慧法師思想或治學的特色,往往一語點出要訣,實在是「內行看門道」,因此筆者實深為法師會遇葉教授這樣一位思想上的知音,而深感慶喜!

•附註:

  錢穆故居策畫「傳統生命智慧」系列講座共計四次,由故居執行長葉海煙教授邀請教授們分別講授儒釋道三家與易經的生命智慧。本次是第三場,前兩場分別由郭文夫教授與杜保瑞教授講授易經哲學與莊子哲學,第四場(12月20日)將由中央研究院院士勞思光教授講授〈史學功能與儒學的歷史觀〉。

  「素書樓」原為錢穆先生及夫人自港返台選擇隱居終老之處。民國56年,錢先生以一代儒宗地位,在政府禮賢下士、多次懇邀之下,翩然來台覓地建屋,得外雙溪今址。素書樓內的一磚一石、一草一木都是主人多年的心血,夾步道而迎的楓樹、房舍後方挺立的竹子,庭園裡的茶花等更是夫人親手植栽。

  「素書樓」命名源於錢先生無錫七房橋五世同堂之故居,母親居所「素書堂」,為紀念母親生養之恩而命名。錢先生在其間講學著述不斷,成就甚高,有人在「素書樓」聽課,一聽就是20年,由學生聽成教授後,再帶學生來聽。錢先生在課堂上總是神采飛揚,讓聽者感受到中國文化之博大精深,並深受感動,也難怪先生的講堂每每座無虛席。

  居住22年後,先生以96高齡遷出,另覓居所,不幸在數月後滆然辭世。民國90年12月31日由台北市政府文化局委託東吳大學經營,並於91年3月29日重新開館。

(以上四段錢穆故居介紹文字,摘自錢穆故居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