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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rts.gif (1232 bytes)〈佛教篇〉

無常、無我,大悲、大願

——佛指舍利的啟發

釋昭慧(中華佛寺協會常務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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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隊瞻禮民眾絡繹於途

  迎請中國陜西法門寺佛指舍利,這是台灣佛教界的一大盛事。就佛教徒而言,它是可資緬念聖德的一點具象依憑;就非佛教徒而言,它是重要的歷史文物;就台灣社會而言,在盛況空前的儀典與龐大的迎瞻隊伍之中,我們已看到了它的「新聞性」。就賭徒而言,星雲大師說得好:要依佛指舍利來求取明牌,一定不會「樂透」,而會「苦透」。

  佛指舍利所可啟發者,也許可以比上述事項更多。《佛說力士移山經》中有一段記載:一時佛與千二百五十比丘遊行於拘夷那竭國,見其國臣民皆出雲集,原來去此不遠,有大石山,方六十丈,高百二十丈,妨塞門途,行者迴礙。有五百個「膂力世稱希有」的大力士同心齊喝,并勢推移,結果力盡自疲,不得動搖。由於音震遐邇,乃引來黎民之輻湊共觀。佛陀於是前去,以右足大指蹶舉山石,再以右掌捏成一摶,三轉置於虛空,去地四丈九尺,還著掌中,以三指捏成沙屑。時諸力士見佛神變,目瞪口呆,於是問道:這是佛陀乳哺之力(天生的力道),還是神通、智慧、意行之力?佛答:這只是乳哺之勢。

    緊接著,佛陀一一回答:如來的乳哺之力、神足之力、智慧之力、意行之力,是何等的鉅大,而且後後超乎前前。力士再問:還有沒有超過它們的力量?世尊告知:

    這一切力,不比「如來十力」廣遠難限。而這十力,雖然已是強盛之極,卻還抵不上「無常」之力。即連如來十力如此殊勝,但「無常」力仍然勝過於我。如來色身,當歸壞敗。如來將於今晚夜半時分,在此滅度。

    於是佛說偈曰:「法起必歸盡,興者當就衰,萬物皆無常,慮是乃為安。」

    如來色身也一樣順應著「無常」法則,會歸敗壞。如來早已涅槃,而且火化殆盡,只留下幾分遺骨(佛指舍利是其一分),在無言地向我們叮嚀著這項鐵則:能夠體會因緣生法的興衰無常,就不會錯誤期待「永恆福樂」的到臨,而帶來不遂己心的痛苦了。如是思慮「無常」法則,就能豁達開朗,安常處順了。這就是佛指舍利可以提供給我們的一項重要啟示。

    其次,《增一阿含經》有一段記載:一時佛至忉利天為母說法,三月之後返回閻浮提僧迦尸池水側,蓮華色比丘尼搶先來到,欲先見佛;爾時尊者須菩提在羅閱城耆闍崛山中,於一山側縫補衣裳,原亦欲往問訊禮拜如來,再一思維:一切諸法皆悉因緣和合,沒有常恆性(無常),沒有獨存性(無我),是謂「緣起」。見緣起即見法,見法即見佛。於是不起於座,默思諸法之無常、無我性。當蓮華色因先見佛而雀躍之時,佛告大眾:「須菩提先見我身。」

    這就是後來《金剛經》所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的深意。吾人恭迎佛指舍利之同時,不妨依佛指而憶佛言,體味「緣起無我」的佛家智慧,否則若處處以自我為中心,向佛指舍利求財、求福、求富貴、求權勢,那麼,就算是生在佛陀時代,與佛陀肉身對首相迎,也會睹面錯過的。

    體會著「無常、無我」的法則,我們不妨進而修學佛陀的「大悲、大願」,用以利濟眾生。在此姑舉一位以肉身守護佛指舍利的「大悲、大願」之典範——良卿老法師(參見商成勇、岳南著《萬世法門》,頁一五二∼一五六)。

    一九六六年夏,文革浩劫開始。一個黎明,數百名紅衛兵向法門寺擁去,將珍貴的佛像、文物、史料一概砸爛。大隊人馬又開到業已封閉千年的佛指舍利寶塔之下,輪番以鐵鍬、鋤頭向地下劈去。眼見寶塔中心已挖出約半人深的大洞了,此時,八十歲住持良卿老法師再也無法沉默,前來阻攔,卻被打得鼻口流血,頭皮青腫,昏死過去。幾人將其連拖帶拉,扔到塔後空地。

    酷熱與劇痛使他轉醒過來,他一拐一瘸走向大殿,穿上五色木棉袈裟,在香案前對殘缺不全的佛像膜拜之後,將平時照明用的煤油澆在身上,然後走到寶塔之前,引火自焚。大火升騰不止,紅衛兵們見到這幕悲壯場景,個個目瞪口呆,在極度驚恐不安中,扔下工具四散而去,法門寺乃浩劫餘生,佛指舍利(以及地宮所有珍希文物)因此有幸保全於世,得以延伸出今日的蒞台勝緣。

    在良卿老法師的身上,我們看到了不畏強權暴橫,大悲、大願的典範。在佛指舍利塔前,他體證了「諸法無我」——不是企求舍利福佑於我,而是為法忘軀,以身殉道,留下佛指舍利,以對世人作那無言的「法」之昭告!

九一、二、二三 于尊悔樓

——刊於九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自由時報》「自由廣場」


政客總學不會政教分際!

——回應台聯的「佛指舍利統戰論」

 

釋昭慧(中華佛寺協會常務理事)

三月三日,台聯文宣部主任蕭貫譽指出,一個毫無宗教自由的國家運用宗教的遺產,來崇尚宗教自由的國家從事政治統戰,可見佛指舍利只不過是江澤民眼中的統戰工具而已。這點不消說明,任何一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中共官方會讓如此珍貴的文化遺產冒著風險越海來台,供給民眾瞻禮月餘,這絕對不會純屬「宗教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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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2.26.瞻禮佛指舍利,昭慧法師與金光明寺住持慈容法師
合影於大殿前。

如果台聯將炮口鎖定中共,筆者將不予置喙,偏是他們竟然以此大作文章云:「台灣人……不應該再盲目、盲從、迷信與迷失,一個有自信的民族不必去取經,一個有自尊心的民族不必盲目崇拜,一個有根的民族就應該建立自己的文化,不要讓台灣人民六神無主……大家一起來拒絕中共的……宗教統戰。」如此發言,業已失去了作為一個政黨所應嚴守的「政教分際」。

請問:台聯黨以區區一群政治人物,毫無宗教的專業素養,既聲稱「崇尚宗教自由」,又憑什麼「指教」台灣人民:哪些信仰的表達方式是「盲目、盲從、迷信與迷失」而哪些不是?憑什麼認定那些(包括呂秀蓮副總統在內的)瞻禮佛指舍利的群眾,都是「六神無主」而不能「拒絕宗教統戰」的人士?難道說,台灣民眾只要前往瞻禮舍利,就表示他們是盲目崇拜,沒有自信,沒有自尊心而「無根」的民族,無法「建立自己的文化」嗎?台聯的發言人,無論如何不應散彈四射,用如此無禮且無理的指控,來羞辱台灣數以百萬計瞻仰佛指舍利的民眾。

天下烏鴉一般黑,政治人物面對宗教,很難完全擺脫「政治利益」的考量。所以,無論是過去執政的國民黨,現在執政的民進黨,還是對岸執政的共產黨,政治人物的慣性思考,就是將宗教納入政治利益之考量。在這方面,台聯黨的紀錄其實也相當不佳。

記得在立委選前,筆者一再要求台聯,不要提名穿著袈裟卻在佛教界廣招非議的某人為候選人,但是,言者諄諄而聽者藐藐!最後事實證明了:台聯不但無法嚴守政教分際,開啟了「政黨提名宗教師」的先河,而且也沒有識人之明,最後還因該候選人的選舉債務問題,而弄得灰頭土臉。

還記不記得,那一次,佛教界就以讓該候選人非常難堪的票數,向台聯黨對宗教的「招安」之舉,表達了溫和的抗拒?台聯有了前次「低估佛教徒政治意向」的失敗先例,在本次發表新聞稿之前,理應記取教訓,事先審慎趨前,向瞻禮隊伍的民眾作一調查訪問,看看他們之中,有多少人是在佛指舍利來台之後,就改變其統獨立場的,藉時如果依調查結果來指責瞻禮民眾「六神無主」,也還不遲!

海峽兩岸的政治人物,幾乎同時藉著佛指舍利,作出了不同的「民族主義」之訴求。然而筆者委實無法從佛指舍利看出「我們都是中國人」或「我們都是台灣人」的訊息,反而從其中見證到了心胸狹隘、夜郎自大之「民族主義」,是何等的違反了「眾生平等」的佛心、佛行!

中唐之世,中國官方已為佛指舍利,而有過一次民族主義與宗教情操的大角力;韓愈就是民族主義的代表性人物,他以佛陀非華夏民族而屬「夷狄之人」的理由,而極力排拒佛指舍利入京。如今台聯面對佛指舍利,左一聲「民族」、右一聲「民族」,發表了極盡煽情能事的新聞稿,我們再一次見識到了心胸狹隘而夜郎自大之民族主義,是何其面目可憎!

蕭先生表示,台灣依靠的不是佛骨、佛牙和佛指,而是一個信念與拼勁,未來將依靠愛與智慧。是的,台灣不依靠那些具象舍利,但台灣人民為何就不能依靠佛陀的指導,而出現「愛與智慧」的佛心、佛行?退一步說,縱使有部分鈍根人民,無法直下體會「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的深意,而需從具象的舍利展示,來喚起自己的殷重心,思念起佛陀的「愛與智慧」,從而產生追隨、效法的意向,那又有何不可?尊重各類根性眾生的個別差異與宗教需求,這不正是台聯政治人物所應學習的「佛心,佛行」嗎?

也許,最需要學習佛陀的「愛與智慧」者,正是這幫擺出「作之君,作之師」的姿態來教訓台灣人民的政客吧!

九十一年三月四日 于尊悔樓

——刊於九十一年三月六日《中國時報》「意見廣場」


TNT電台訪談:政教分際與佛指舍利

法程/報導

     見到台聯黨文宣部主任蕭貫譽所發布之新聞稿,對「佛指舍利來台」一事大作文章,極盡煽情之能事,昭慧法師深不以為然,乃於34日撰文斥心胸偏狹而夜郎自大之民族主義。該文於36日刊載於中國時報之意見廣場,題為〈政客總學不會政教分際〉

刊出之後,TNT寶島新聲電台空中新聞聯播網「福爾摩沙的呼喚」節目主持人王星小姐,乃於下午6時以後,call out訪問昭慧法師與蕭貫譽先生,請兩人談述對「政教合一或分離」及佛指舍利來台之看法。

昭慧法師分析道:「政教合一」有其嚴格定義,並非政治人物涉入宗教場合就算「政教合一」;政教合一是指教會或宗教領袖兼具政治權柄。這不但會造成宗教自身的權力腐化,而且也容易讓排他性強的宗教,藉公權力來打壓其他宗教。中世紀西方教會的「異端裁判所」,就是這樣產生的。而各政黨都有與宗教相互利用的情形,台聯黨亦不例外,此點雖屬不宜,卻不等於「政教合一」。

談到佛指舍利,法師認為,即使中共有心統戰,吾人依然可以「但取蓮花而不取污泥」,而不應為了惡污泥而棄蓮花。

法師並進一步駁斥蕭先生所言「不要過於商業化」與「不要太過迷信」之論,認為:國際佛光會舉辦瞻仰佛指舍利活動,迄今未向瞻禮民眾收取門票,並無所謂「商業化」之跡象;至於「迷信」,則政黨迷信、科學迷信皆亦有之,何獨苛責宗教就是「迷信」?

我們倘若相信:「換台聯黨執政」,台灣會更好,這是不是「迷信」?李遠哲認為八吋晶圓可以「登陸」(外移到大陸設廠),面對這樣的科學專業人士,如果因此就信賴其詞,是不是一種「科學迷信」?人本來就面對兩難處境:倘若無法如專業人士對專業領域如此熟悉,就難免要信任他所提出的專業看法,也可能會因此而不慎接受他的偏見,陷入「迷信」。但倘若不這麼做,事必躬親深入了解,也有其窒礙難行處。所以政治人物在提出政治信念以博取民心之同時,實無指責宗教迷信之立場。

法師並言:即使其身為佛弟子,也不敢動輒將民眾「迎媽祖」、求籤筊等等活動稱之為「迷信」,因為眾生根性不同,鄉下老媼每每在菩薩或媽祖座下喃喃哭述其苦難,因有疏洩管道,內心也較為平安一些。這種社會或心理層面的治療功能,不宜視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