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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rts.gif (1232 bytes)〈佛教篇〉

「本土化」與「多元化」

——參加台灣漢文化本土化研討會記

  釋昭慧     

  三月十五日,赴台灣國際會館參加「台灣漢文化本土化研討會」,並於會中發表論文:〈台灣佛教之發展及其特色〉。本次研討會由台灣教授協會與國際文化基金會主辦之。

  第二場研討會由台大歷史系鄭欽仁教授主持,分別由董芳苑教授、筆者與鄭仰恩教授發表有關台灣民間宗教、佛教與基督長老教會本土化的論文。筆者因聞董芳苑教授以一基督教牧師立場,抨擊民間信仰,且亦掃到佛教,乃於發表時段與董教授有兩番針鋒相對的對話。


92.3.15 昭慧法師於「台灣漢文化本土化研討會」中駁斥董芳苑牧師抨擊佛教
與民間宗教的說法(中:董芳苑教授,右:主持人鄭欽仁教授)

  董芳苑教授身為基督長老教會牧師,兼研民間宗教,強烈抨擊民間信仰之種種,並認為它所崇拜者非「王」即「帝」,甚有中國封建帝王思想之餘毒。他亦自知語病之所在,乃補充道:「諸位也許會問:你們信仰上帝,還不是崇拜『帝王』,但那當然有所不同,上帝是『萬王之王』。」

  他又掃及佛教,說台灣的宿命論氣息濃厚,只重積福以求來世功德,且認為苦難、殘障具係前世因果,這是佛教對台灣民間信仰的負面影響。他並且舉印度目前之落後貧窮,隱指此與印度之宗教信仰有關,筆者聞後頗覺納悶,若就董教授的邏輯,盧安達等非洲貧窮國家之大多數人民,難道是因信奉基督宗教之故,落得如此慘狀,較印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待筆者發表論文時,乃簡述云:佛陀將宿命論視為「邪見」,認為眾多因緣產生果報,而不唯由過去生來決定命運,所以人應把握當前,創造善因以改變命運。筆者並反詰:「如果佛教真的認為,人的命運都是前生註定的,那為什麼還要做慈善救濟?做了豈不也是白做?做了豈不是讓對方在生命的銀行中負債更多嗎?」

  其後,筆者乃一反平日對任何宗教友善禮讓之態度,論及台灣人民對佛教在情感上的認同時,特別提到其中一個因素:台灣人不願為了宗教吵架,所以對包容性較強且不具排他性的佛教,較有好感。民間信仰確實是西方宗教的宣教瓶頸,所以有些人就為了「知己知彼」的宣教策略,而研究民間宗教。

  在提及台灣佛教大專青年與菁英份子大量學佛的因緣時,筆者也特別強調:「因為這些菁英受過民主、理性的教育,對於佛教講求生命平等,肯定人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而不將命運交給任何第三者——不管他是萬王之王,千王之王還是百王之王,這種說法,較能獲得知識菁英的認同。」

  是日座中,有聽眾問及,對台灣民間信仰的看法如何?筆者回答:「雖有迷妄部分,但還是有相當可貴的內容,基於對其他宗教應予尊重的立場,我不願對它作過分之批判。」董教授回答時則表達自己是讀書人,研究宗教,本來就應予批判,不應緘默,並質疑玄奘大學的宗教學研究,難道不會涉及批判。他大概沒有想到,自己除了與筆者一樣是讀書人之外,還兼為牧師。為此筆者乃指出:

  自人類學家潘乃德出,主張改變西方文化優越感的立場,在研究其他部落與文化之時,但作忠實之紀錄,而不作價值判斷。所以董教授問到玄奘大學的宗教學研究,我的答覆是,當代宗教學研究,早已不時興批判異教的那一套,而以宗教現象學或人類學的方法,將所研究的宗教內容,作忠實的呈現。至於批判,則不宜從自己宗教之立場以為之,而應將它留給第三者。而且「本土化」也者,亦應排除西方文化或西方宗教意識形態的優越感,否則也只不過是「西方化」而已。

  謹將本次研討會針鋒相對的幾段對話憶述如上。問題是:宗教學者在有主觀信仰的前提之下,作異宗教研究之時,到底是延續過往的做法,對異宗教嚴加批判,還是依「宗教現象學」與「宗教人類學」的研究態度,不輕易用自己的價值信念,來對異己宗教散彈四射。任何一種宗教,包括佛教在內,其「本土化」是帶著侵入性的方式嘲笑本土的價值觀,還是與尊重「多元化」的世界潮流接軌,多一些對異宗教、異文化的同理心。這也許是台灣「宗教本土化」,必須面對的一個嚴肅課題。

九二、三、十五 于尊悔樓

——刊於九十二年三月十八日《自由時報》「自由廣場」 


回應文章

用欣賞與分享看它宗教信仰

盧俊義牧師(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牧師)

  昭慧法師所寫的「本土化」與「多元化」乙文(自由廣場,三月十八日),其中提到有關他去參加「台灣漢文化本土化研討會」,指出前台灣神學院董芳苑牧師在研討會中「強烈抨擊民間宗教信仰之種種,並認為它所崇拜者非『王』即『帝』,甚有中國封建帝王思想之餘毒。」昭慧法師同時指出:「當代宗教學研究,早已不時興批判異教的那一套,而以宗教現象學或人類學的方法,將所研究的宗教內容,作忠實的呈現。至於批判,則不宜從自己宗教之立場為之,而應將它留給第三者。」

  我很感動也相當贊同昭慧法師這樣的說法。其實,昭慧法師在該文中的說詞對董牧師已經是相當客氣且溫和,也可從她身上看到台灣佛教與民間宗教一直對基督教存著高度的包容心。反而是基督徒對它宗教信仰往往是採取鄙視態度,讓人感覺到基督徒的傲慢,有時甚至是無知到極點,這才是很可悲的事。

  就像昭慧法師所說的,近代研究宗教的學者,已不再延續過去以自己的宗教立場批判它宗教。當代著名天主教思想家,也是德國杜賓根大學神學教授漢思.昆(Hans Kung)就說過這樣的話:「沒有世界倫理,則沒有人類的共同生活;沒有宗教間的對話,則沒有宗教的和平;沒有宗教間的和平,則沒有世界和平。」這是一句相當中肯的話,也說出現代宗教學研究的走向——尊重不同宗教信仰之特質與彼此間的差異。

  自古以來,人類拿宗教信仰當藉口而發起的戰爭不勝枚舉,迄今不休,不僅對待異教信仰者殺戮不絕,就連同宗教信仰者也會藉著各種理由大動干戈、彼此殘殺,北愛爾蘭的基督徒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這讓我們看出宗教領袖不僅沒有以信仰應該有的寬闊胸襟傾聽對方訴說,反而用批判、鄙視的態度,將偏差的宗教信仰認知套在槍口上運用,這才是最悲哀的事。

  台灣的基督徒最應該感謝的,就是民間宗教徒和佛教徒對基督徒的寬容態度。因為在早期基督教來台之初,台灣民間宗教廟宇經常提供廟埕給基督教傳教師開佈道會,並且還免費提供茶水、電源,使佈道會得以順利舉行,這一點是非常確切的事,恐怕也是基督徒無法想像的事,而這樣的例子一直到一九八二年還發生在台南柳營鄉。更讓基督徒該感到汗顏、羞愧的事,是有不少次的佈道會中,佈道者還口口聲聲地說:「不要拜木頭雕刻的偶像,要拜真的神。」想想看,借用人家的門前場地說這樣的「道」,若不是他們有寬懷大量的胸襟,這樣的佈道者豈不早就被打死有餘了?

  基督徒應該知道這些歷史背景,也該知道感謝民間宗教徒與佛教徒對基督教傳福音的幫助。不知道感恩,一味地說人家所拜非神,只有自己的最真、最棒,這樣的說詞只會拉長被人接受的距離,甚至造成不必要的對立、緊張,對傳福音一點幫助也沒有。

  好的宗教信仰態度,是用分享與欣賞;分享自己的信仰經驗,也欣賞他人宗教信仰呈現出來的禮儀,這樣,大家才能因著不同的宗教信仰而建造一個彼此相互尊重的和諧社會。 

——刊於九十二年三月二十六日《自由時報》「自由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