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rts.gif (1232 bytes)〈佛教篇〉

說不出來的才是理由!

釋昭慧

    三月底於台灣佛教掀起的廢除「八敬法」運動,讓中國佛教會備極難堪。該會在四月十日召開了九十年度第一次長老委員會議,與會除淨心長老外,另有八名長老,並作成會議記錄。

    筆者雖已於七月十五日的《佛音時報》,撰文回應廣元長老,駁斥所謂「打著印順老和尚的招牌」的說法,但是對其他會議紀錄內容,筆者卻以「只有情緒而沒有學問」一筆帶過。許多讀者反映:這樣是不夠的。希望能將其中的幾個關鍵性說法作一回應,以免其說詞似是而非,誤導大眾。茲依讀者之請,從「會議記錄」中歸納諸位長老對「八敬法存廢」的意見,並一一回應如下:

掩耳盜鈴,諱疾忌醫

一、八敬法問題根本不存在——淨心長老說:「事實上,每位比丘都不會要求尼眾遵行八敬法,……大家相互尊重,不是很好嗎?為什麼要挑這個問題出來呢?」守成長老說:「八敬法之有無並沒有影響比丘尼,那廢除八敬法不是自找麻煩?」清霖長老說:「目前比丘與比丘尼相處的很好,相互尊重,多少年來根本沒有人提及或強調八敬法的問題。」寬裕長老說:「目前並沒有實行八敬法。」

筆者回應:也許這幾位長老對比丘尼是不會要求遵行八敬法的,但以整個佛教界而言,則諸長老所言絕非事實。我們不要掩耳盜鈴,諱疾忌醫!早從民國八十一年起,在《僧伽》雜誌中,即有比丘匿名寫稿,要求尼眾遵行八敬法,並要求尼眾「背八十四態」、「表演八十四態」,以各種方法加強「男尊女卑」的意識形態教育,引起許多尼眾的強烈自卑感,筆者為此數度撰文作強烈之回應。該諸文章都已收錄於筆者近著《千載沉吟》一書之中了(法界出版社今年五月初版,九月將出新版)。

尼被壓制之後遺症

這種不人道的洗腦教育業已產生後遺症:如今連許多戒場與佛學院,都已厲行八敬法。長老尼頂禮新受戒比丘還只是冰山之一角,有的佛學院,不但要求尼眾向同為學生的比丘同學頂禮,而且還規定由尼眾與「小眾」負責吃剩菜,比丘則免。

據悉:南部一間老寺,最近住持過世後,寺中比丘為爭奪住持之法定地位,竟然硬指比丘尼不是「僧」,不得繼承住持職位。這種說法不知怎麼會流傳開來,許多比丘尼業已自卑到認定自己不是「僧」,沒有資格參加齋僧大會了。請問:這就是「目前比丘與比丘尼相處的很好,相互尊重」、「沒有影響比丘尼」嗎?佛門兩性平權的訴求真的是在「自找麻煩」嗎?

南部有長老尼,為此託另一位長老尼問筆者道:「到底比丘尼是不是僧?」筆者回答:「當然是僧!每半月布薩,第一句不就是『僧集否』嗎?不是聲聲句句都請『大姊僧聽』嗎?」律言「比丘僧伽、比丘尼僧伽」,連比丘「轉根」(變性)成女性或比丘尼「轉根」成男性之後,都不用重新受戒,可見「生理器官不同」根本不是重點,比丘戒與比丘尼戒的位階是完全相等的。然則憑什麼不把尼大姊們納入「僧」數呢?這不是擺明了「欺壓比丘尼」是什麼?

既得利益者的呻吟

二、不宜廢除八敬法----守成長老說:「廢除八敬法,這個問題茲事體大,所謂平等,難道二五○條也和三四八條平等了!」真華法師說:「八敬法的問題很大,八敬法……在現代來說有一些已不合時宜,不合時宜就不合法嗎?當時佛陀是預防比丘尼看不起比丘所定之戒法。」寬裕長老說:「改了能有用處嗎?」

筆者回應:依《四分律》,有二五○條比丘戒和三四八條比丘尼戒,但各部律條數不一致,此中部分不共戒法確是佛陀所制,因為男女生、心理有差異,易犯的問題不同,而有不共之戒。但也不必諱言:還是有部分條文,存在著「不平等」的問題。總之,對比丘尼壓制得越厲害,條目就增加得越多,所以明顯的是部派上座加入了一些意見。不能通通都說是「佛制」。

還有,依佛陀制戒的「十種利益」(佛門憲法),制戒是為了「令未生信者生信心,令已生信者增長信心」,如果「不合時宜」到「令未生信者生譏嫌,令已生信者增困惑」,就應該改,不改就不合佛門憲法!

而且依佛遺囑:「小小戒可捨」,漢傳佛教不知心安理得地廢除了多少大大小小的戒法了,獨獨對八敬法之廢除,就「茲事體大」、「問題很大」起來!令人無法不認為:這雙重標準是「既得利益者的呻吟」,而不是來自「尊重佛制」的精神。

改了有沒有用?當然有用!最起碼先解除「制度所衍生的罪惡」,會減少年輕比丘的驕慢心與比丘尼的自卑感。一位德學俱尊的長老尼說得好(為了避免有人找該長老尼的麻煩,在此姑不公開她老人家的德號):

「說是行八敬法可以讓比丘尼調伏慢心,可是卻讓比丘們增長了慢心,比丘尼行八敬法,顯然是為了自利而不顧利他,違背了『自利利他』的原則嘛!」

何苦累及佛陀挨罵?

其次,也避免了世人對佛陀的誤解與對佛法的敬信。筆者最近在網路上才看到紐約《華僑新聞》專欄作家阿修伯先生於四月廿四日的大作,他說:

自命為『正信』的佛教教條主義者為『八敬法』辯護,理由是比丘僧團先成立,按教法戒律傳承之理,比丘尼要永生永世尊比丘為師,聽比丘的教誨,不論她年齡多大修行多高深,於是就有了『比丘尼受具百歲,應頂禮新受具比丘』。『比丘尼不得說比丘過,比丘得說比丘尼過。』等等的混蛋戒律。辯護者只能提大旗做虎皮,口口聲聲說這是佛所制定,再怎麼混蛋也不可修正!並要求比丘尼要寬容忍耐不應計較,接受比丘的傲慢驕橫反而對修行有益呢!反之,如果由比丘尼傲慢驕橫的欺壓比丘,比丘要寬容容忍,自然也是對比丘有益啊!真是混蛋邏輯!

「釋迦牟尼佛是否『制定』這樣混蛋的『八敬法』戒律,現已不可考。照道理說大慈大悲大智大慧、開明寬闊、順情達理的佛陀絕不會制定這樣混蛋加三級的『法』,必是後世有自私驕橫、仇恨蔑視女性、心理失常的比丘僧偽造佛陀之言而寫成『八敬法』。

想想看:外人看「八敬法」是作如是觀的!幸好阿修伯把這筆帳算到比丘身上,倘諸長老處心積慮要證明「八敬法是佛制」,試問不是擺明了要讓外人把「混蛋」、「自私驕橫」、「心理失常」這些原來對比丘的不敬罵名,轉移到佛陀身上嗎?這樣對佛陀公平嗎?豈不正是「令未生信者生譏嫌,令已生信者增困惑」嗎?

尼眾不可住持正法?

三、只有比丘可以住持正法——真華法師說:「……培養才德俱備的比丘,否則將來正法無以為繼。我沒有看過那一部經說:比丘尼可以住持正法。」

筆者回應:請問又有哪一部經說過「比丘尼不可以住持正法」呢?《阿含經》說得好:「心入於正受,女身復何為?」拜託!不要老是將「住持正法」與「生理器官」聯結在一起好嗎?更何況,依台灣現實佛教的情況以觀,反而比丘尼才是住持並宏揚正法的最大推手呢!最起碼,比丘尼總還不會常常惹出性侵害案,而遭社會抨擊與鄙視吧!試問:誰才是不能「住持正法」的「罪魁禍首」呢?

僧尊俗卑階級意識

四、在家居士無權置喙——淨心長老指責筆者犯了兩個錯誤:一、八敬法是僧團的事,與在家人無關,不應該讓在家人撕毀。可見其不懂戒律。二、該不該撕毀,不是少數一、兩個人所能決定,應提出來由所有僧團共同討論,才能有所決定。

筆者回應:這擺明了就是「僧尊俗卑」的階級意識!在台灣,連李登輝與陳水扁貴為總統,都還天天被批被罵呢!許多比丘卻比總統還大,不但不准比丘尼說比丘過,連居士也不准開口。這已完全違反了佛制比丘應該「接受勸諫與舉罪」的精神!

不錯,「僧事僧決」,這就像是「國民黨事由國民黨員決策,民進黨事由民進黨員決策,中佛會事由中佛會會員決策」一樣,是最基本的「社團常識」。但是話說回來,非成員無法參與開會、參與決策,並不代表他們不准開口批評此諸社團的決策,或指責此諸社團內部成員的過失。所以僧團之事當然要由僧團來決策,但在家人的批評指教,我們也理應虛心檢討,並納入決策考量。

至於筆者於廢除八敬法運動中,為何要找八位四眾弟子上台撕揭八敬法呢?為何不直接訴諸「所有僧團」呢?原因是:

(一)筆者於前一日(三月三十日)收到一封匿名傳真函,長篇大論不知所云,最後還加一句:「就算妳們比丘尼要廢除八敬法,我們這些在家居士也不同意!」筆者雖懷疑那黑函並非來自「居士」,但為證明「居士也有贊同我們的」,好讓黑函自討沒趣,於是翌日在會場上臨時起意,找了優婆塞、優婆夷來共襄盛舉。

廢否決策,應在尼僧

(二)筆者從不認為這個宣示性的動作叫作「僧團決策」,但是相信:只有把「茶壺裡的風暴」掀開來後,中佛會不得不面對社會壓力,或許才會召開「所有僧團」的會議,來解決此一棘手問題。從事後長老開會,完全不將比丘尼「廢除八敬法」的呼聲納入決策考量,而只是想盡辦法辱罵筆者,以證明「八敬法不可廢」,就可反證:當日筆者如此「勁爆」之動作,實有不得已之苦衷。也可反證:他們一定會巧用「僧事僧決」的包裝,來打壓「兩性平權」的呼籲。

觀當日出席者只有「長老」而無「長老尼」,就可知道:他們是如何的抓緊既得利益,而不容比丘尼參與「僧事僧決」了。要知道:「廢除八敬法」,應廢不應廢,決策權理應在於台灣所有的比丘尼眾,依「迴避利益原則」,比丘眾不宜參與!否則由長老們或比丘僧來決定「比丘尼是否要頂禮我們」,這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說不出來的才是理由

在該次會議紀錄中,淨心長老並提及南部圓照寺單傳尼眾戒的問題,說是:「傳戒應僧眾、尼眾都傳,不可開例,否則男眾比丘會更稀少。」守成長老呼應云:「單傳比丘尼不如法。」筆者對此說法百思不解!

一、只因圓照寺單傳女眾戒,就會使「男眾比丘會更稀少」了嗎?難不成台灣只有圓照寺一家在傳戒,別無分號了嗎?

二、「單傳比丘尼不如法」,這又是依據哪一部律典的說法呢?

也許,說得出來的理由都不是理由,說不出來的理由才是理由吧!

說不出來的才是理由

最後要聲明一點:中佛會給印順導師的公文之中,說是筆者的廢除八敬宣言,「影響佛教團結與發展,至深且鉅!」好似佛教本來很團結很發展,卻給筆者弄到不團結不發展了。但事實真相是這樣的嗎?筆者可還真沒這個能耐!

佛教在台灣,早已山頭林立,此為社會之所有目共睹。諸山長老何不捫心自問:是什麼原因在影響著佛教的團結的呢?還有,真正最影響佛教發展的,正是幾次駭人聽聞的佛門濫剃與性侵害事件,照說,佛教會最應出面處理,以對社會作一交代,以平息社會之忿怒。但它什麼都沒做,甚至還讓性醜聞當事人繼續「身居要津」,引來佛門中人的竊竊私語。這或許才是「影響佛教團結與發展,至深且鉅」的重要關鍵呢!

總之,批鬥筆者的檯面之詞,看來冠冕堂皇,洋洋灑灑,說穿了還是一句老話:說得出來的理由都不是理由,說不出來的理由才是理由吧!

九十、八、五 于尊悔樓,時禁足中

——刊於九十年七月十五日《佛音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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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袈裟太沉重!

——請參選的楊悟空脫下袈裟吧!

釋昭慧(中華佛寺協會常務理事)

近時,有許多佛教徒朋友說:他們看新聞看到胃痛,因為他們委實無法接受袈裟身影長袖善舞地穿梭在政治權力鬥爭場域之中,更無法接受一個具足「比丘」身份的人,竟可同時身兼「政客」!

佛教友人們的質疑,還包括了對楊悟空個人行事作風的側目反感,例如:

一、楊悟空在佛教界,業已積欠龐大債務,無力償還。

二、楊悟空搖擺於對立政團之間,原支持陳履安,其後支持宋楚瑜,如今又加入台聯黨,鎂光燈臨到哪兒,一襲袈裟就湊到哪兒。

三、楊悟空在他們面前宣稱:將獲得李政團補助一千萬元參選經費(另一朋友聽到的數目字是兩千萬元)。

四、在台北市河濱上,原為九二一賑災而臨時搭建的「四十九天念佛法會」鐵棚,照理說:法會結束就應予拆除,不意楊悟空竟然接著作大筆費用之裝璜,名為「水月道場」。該一超大型違建,已遭人檢舉其違規使用,而被市府工務局強制拆除(但只象徵性地拆了一小角)。

五、楊悟空在兩大佛門性醜聞(妙文事件與三寶沙彌學院事件)中,先運用當事人無助與恐慌的心理,爭取自己在媒體上代言的機會,然後在「秀」夠了以後,又向記者表示自己對當事人品德的質疑。這種手法,往往讓當事人痛不欲生,卻因當事人自己已淪為「國人皆曰可殺」的角色,而只能黯然吞忍!

筆者以為:在台聯黨方面,宜正視此諸佛教友人之指控,並出面證實:有無「一千萬元(或兩千萬元)參選經費」其事?因為楊的行為實已傷害台聯黨,佛教中已有許多人因其說詞,而認定李政團的向心力是堆積在「錢」上的。台聯政黨諸賢達,似應儘速處理此事,以免因袈裟的「符號錯亂」,而讓佛教徒對台聯黨產生負面的刻板印象!

但話說回來,黃主文說得對:選舉不是在選聖人。參選政客之中,難道還少了欠債賴債、立場搖擺、大搞違建、為搶鏡頭而不擇手段的人嗎?在這方面,楊悟空絕非「唯一案例」。然而,問題出在那一襲袈裟!

穿上了一襲袈裟,就已是在道德上作了一種「高標準」的自我宣示,不要說是佛門中人,即便是社會大眾,也無法不以「袈裟尺寸」來丈量楊悟空的人品。楊悟空先生穿著袈裟搞選舉,這比費貞綾小姐穿著袈裟搞噱頭,還讓佛教徒與社會人士深感錯愕。

撇開楊悟空個人的行事作風不談,我們來討論一下:作為一介「比丘」,是否適宜角逐政治權力?參政,是每一個公民的權利,但是穿著一襲袈裟,是否適宜參政?則又另當別論!關懷政治,每一公民責無旁貸,但是身兼「比丘」的公民,其關懷政治的「底線」何在?則應依佛門的戒律清規,而清楚劃定之!

貴為太子的佛陀,既選擇了出家,尚且拒絕了王位的繼承。歷代高僧不乏國王、王子、大臣、將軍等顯貴出身的背景,但一襲袈裟著身之後,所有政治場域中的輝煌歷史,盡是前塵影事。顯然佛教是嚴守政教份際,不允比丘打那魚與熊掌(袈裟與黃袍)兼得的如意算盤。

有鑑於「政教關係」盤根複雜的特性,即使為了宗教之自保,筆者亦不敢侈言「不過問政治」以標榜「清高超然」,免得政治勢力無所制衡,而倒過來以不良之法律、政策,來剝奪宗教的獨立主權;但這還只是消極的自保之道,進一步積極而言,為了體現佛陀的慈悲教旨,佛教亦應關懷弱勢苦難眾生。由於眾生的苦難,部分是來自法律與政策之不當,此時佛弟子並不宜自命「清高超然」,迴避政治課題,而是要超越黨派意識,有尊嚴而悲天憫人地,促使政權制訂有益於家國社會與苦難眾生的法律與政策。

是故「清高超然」的比丘,一樣可以為了關懷社會而關懷政治,但這有兩大前提:一、要表現「佛教主體性」的立場,而不能淪為一黨說客(過去佛教每被反對黨詬病者在此)。二、維持自佛陀以降在身份上「政教分離」之基本原則,不宜與世人瓜分或搶奪政治資源。任一前提被破壞,就很難再維持「清高超然」,而會因其逾越「比丘」份際,而被指責為「政治和尚」。

然則,作為一介宗教良心與知識份子,筆者怎麼忍心看到楊悟空先生以「比丘」身份兼代「政客」,卻保持緘默以明哲保身呢?

穿袈裟參選太沉重了!楊先生,為了讓你自己解套(不被選民拿來作「高標準」的道德檢驗),也為了維持「袈裟」所象徵的宗教尊嚴,請你脫下袈裟,再行參選吧!

九○、八、十一 于尊悔樓,寫於台聯黨成立大會前夕

——刊於九十年八月十二日《自由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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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佛門新咒語!

——回應「八敬法是佛制」論

釋昭慧

 

敝人正於大陸講學,頃獲學友告知:七月當期之《中國佛教》月刊與《淨覺》月刊,刊出印順導師於六月三日覆淨心法師之信函,函中「明示」:「八敬法是佛制。如因時、地不適而應有所變易,亦應徵得多數長老同意,然後集大會通過」云云。

年已耄耋,被迫表態

筆者對於導師年已耄耋而卻被要求表態,內心至為不忍。然而如果有人意圖運用該函以證明「八敬法是佛制」,或運用該函以推翻敝人有關「八敬法非佛說」的言論,可就枉費了心機。原因如下:

  一、在漢傳佛教,第一個指出「八敬法非佛制」的,正是印順導師。他在《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頁四○七至四○九)中,就以綿密的資料分析,說明道:

分別說部VibhajyavAdin說一切有部arvAstivAdin的傳說:佛以 「八敬法」為女眾出家的根本法, ……然而這一傳說,並不是一致的。大眾部MahAsAMghika的『僧祇律』以「八敬法」得具足的話。 正量部aMmatIya的『明了論』……瞿曇彌是屬於「善來得」的。而且,當時的大眾, 就有瞿曇彌沒有受具足的傳說。……所以,以「八敬法」為女眾出家的根本法,瞿曇彌受「八敬法」 就是出家受具足,只是部分的傳說而已。而且,女眾還沒有出家,就制定「八敬法」,制立二年學六法, 這與「隨緣成制」的毘尼原則,顯然是不合的。……「八敬法」是僧伽規制,而後被集錄出來的。…… 「八敬法」的成立,早在部派分立以前;在佛教主流(老上座們)的主持影響下完成,成為全佛教界所公認。 很清楚地,以上引文向世人傳達了兩個訊息:第一、部派看法不一致的「八敬法」,並非完成於佛陀時代,而是部派分立之前在老上座們影響下完成的。第二、佛世並未有「八敬法」的名目,「大愛道依八敬法得戒」云云,也在各部派間存在歧說,最起碼大眾部與正量部就無此一說。

因愛真理而敬吾師

 

我不知道那些要求印公老人表態的人,是否有能力推翻他以上著作引文之正確性?單憑老人於九十六歲時一句「只有結論而無推論」的覆函,就想讓讀者研判「印順導師過去說的都錯了」,可未必是一件易事。

  二、退一步說,就算諸位能再度逼老人表態,來證明他「明示自己過去所說是錯」,那又代表什麼?筆者尊敬導師,但不是無條件的個人崇拜,而是他以公正的態度,學術的方法,在思想上成為中國佛教的改革先鋒。

  但是另一方面,筆者自行綿密辯證的「八敬法非佛說」,則是來自筆者的真理堅持與專業自信。筆者是因「愛真理」而「敬吾師」,在「依法不依人」的前提與嚴謹的學術辯證過程中,筆者是不會犯下「崇尚權威的謬誤」的。

儼然「佛門新咒語」

 

三、尊敬大德,並不表示自己不會在大德既有的學識基礎上成長進步!筆者向來就被學界公認是對印公學問「接著講」而非「照著講」的人,所以,那些不敢直接面對「八敬法」本身的荒謬性,不敢直接面對筆者所拋出的問題,卻儘是顧左右而言他,質疑筆者「是否有徵得印老同意」或「印老同不同意你的看法」,或是把印公覆函的隻字片語拿來當「聖旨」,張貼於佈告欄或刊登於機關文宣品以壯壯膽量的人,筆者還真同情他們!他們不但沒有「面對真理」的勇氣,而且在治學態度與方法上,還真是太不長進了!

  奉勸那些意圖封殺筆者「八敬法非佛說」言論的大德:真要能擊倒筆者,還需一一反駁筆者對「八敬法」所提出的質疑,而不是將「八敬法是佛制」當做「佛門新咒語」,那不是面對真理所應有的態度。

口是心非,誠信蕩然!

 

四、筆者之所以力主推翻「八敬法」,完全無一念為己之心,老實說,腦筋清醒如筆者之人,不會不知道:發起「廢除八敬法」運動,對筆者本人是沒啥好處的,只不過招惹來一身腥而已。但是筆者不敢為了保護自己而在真理之前保持緘默!一來基於護法之熱忱,實不忍見保守封建的佛教,被重視「兩性平等」的世界潮流之所唾棄。二來亦不忍見仁慈平等的佛陀,因「八敬法是佛制」之論,而平添世人對他的誤解與惡感。三來更不忍見佛門兩性都因這一非人性、不公義的「男性優惠條款」而扭曲心性,形成「雙輸」局面。故以嚴密辯證,論「八敬法非佛說」。是可謂為「人間佛教」行者「回應普世價值,引領社會進步」之一念愚誠。

此一運動,在三月底掀起之時,確已獲得教界與社會各界之廣大迴響。可見公道自在人心!而教界少數長老當時噤聲不語,或是說些心口相違之論以迎合輿情,事後才針對筆者,主導一齣閃閃爍爍的「秋後算帳」把戲,若社會大眾知悉此事,豈不是此諸長老的「誠信蕩然」?更且對情同父子的印公老人與筆者,竟還玩一著「挑撥離間」以期師生反目成仇的「一石二鳥」把戲,真不知諸位長老何以對於避免口過的戒律,竟是如此的漫不經心?難道「尊重佛制」在諸位來看,竟只是等同於「尊重八敬法」而已?

何必要打印順招牌?

 

五、中佛會四月十日「長老委員會」的會議紀錄之中,洋洋灑灑點名筆者而作些無關痛癢的指責,那些都只有情緒而沒有學問,不值一駁!在此筆者只澄清一點:廣元長老指「昭慧打著印順老和尚的招牌要廢除八敬法」,令筆者看了不禁莞爾!筆者原以為:只有關起山門之象牙塔而少不更事的佛學院比丘們,才會有此離譜的想像呢!

要知道:三月底的「廢除八敬法運動」,是一個掀起於台灣社會的佛教改革運動。導師雖德學具尊,世罕能匹,但自古高僧未必是名僧,對廣大的社會群眾而言,「印順」二字是極其陌生的!「印順老和尚的招牌」,掛了還真等於沒掛!說句不客氣話,「是名僧卻是低僧」的昭慧,在台灣社會,早已「自創品牌」了,何饒運用張三李四的招牌來附麗自己?

支那堪布V.S.達賴喇嘛

筆者當日之所以將記者群與鎂光燈引到祝壽研討會上, 只是對師長與中國佛教的一念愚誠而已。一、在對師長方面,筆者認為:台灣社會一般只知有達賴, 不知有印順,故為導師頗為叫屈,所以聽從江燦騰教授之建議,不但促使陳總統於導師九六大壽前 夕親自前來拜會導師,肯定他「玄奘以來第一人」的歷史地位,而且要在印公祝壽會上,讓瘋迷 「達賴」的記者們與台灣人民也知道有「印順」其人,是佛國之瑰寶,五十七年前就已有了 「兩性平等」的真知卓見。二、在對中國佛教方面,筆者更期西藏佛教津津樂道 「支那堪布落敗公案」之人注意:今之「支那堪布」並不亞於達賴喇嘛,有些地方 (如人間佛教、女權或動物權之提倡)更是佛教界的思想先趨!

身份竟比「法」還重要!

 

六、印公覆函中所說的「如因時因地不適而應有所改變,亦應經多數長老同意,然後集大會通過」,然而對一群既得利益者而言,那真是緣木求魚!「長老委員會」四月十日的會議紀錄,就證實了筆者的疑慮!就筆者所知:海峽兩岸之佛教,不但沒有「應有所改變」的共識,反而於近年來有變本加厲地要求女眾「奉行八敬法」的傾向。某戒場甚至竟要求傳戒的大德長老尼「頂禮新受戒比丘」,長老尼們至為憤怒。這種惡劣趨勢,正是促使筆者用霹靂手段點燃「八敬法非佛說」引信的導火線。

  在佛教中,男尊女卑的律法,豈只是產生了「讓長老尼跪拜小伙子」這樣不倫不類的現象?它甚至讓許多比丘漂離了對「法」的禮敬心。筆者親聞:一些比丘向一位具德南傳沙彌尼請示禪法,竟然端坐讓她跪地開示法要。請看:這是何等令人厭惡的驕慢相!在他們的心目中,身份竟然比「法」還更重要!「人坐己立,不得為說法」,這不正是「佛制」的要求嗎?他們如果真那麼重視「佛制」,就不會心安理得地讓說法者面臨著「人坐己跪」的尷尬處境。

  筆者倒要瞧瞧:所謂「長老委員會」除了想盡辦法要獲得「八敬法是佛制」的答案之外,是否能如覆函所建議的:「經多數長老同意,然後集大會通過」廢除八敬法的提案?

未犯波羅夷,憑啥除僧籍?

最後附帶聲明一點:聽說某佛教會代表竟有蓄意想讓筆者被「開除僧籍」的愚昧建議,筆者聞言忍不住大笑!一來筆者並未犯及波羅夷,依律任一僧團或教會無權將筆者「開除僧籍」,開除了也無損於筆者作為一位修道人的正當性。二來,那肯定是會讓台灣佛教付出重大代價的。因為還有許多「犯波羅夷」而罪證明確的個案,都被某佛教會「睜一眼閉一眼」放過,而置哀哀求告的受害者於不顧。那些個案,肯定會因「一位未犯波羅夷的比丘尼遭到迫害」,而被一一提出質疑。到時節,只怕風暴所席捲的不是筆者,而是經不起社會質疑其「藏垢納污」的某佛教會吧!

 九十年七月五日,初稿完成于梅州千佛塔寺旅次,七月十三日返台刪訂完稿

——刊於九十年七月十五日《佛音時報》

【附名臺灣佛教史學者江燦騰博士讀後來鴻】

昭慧法師:

    讀完全文,有幾點感想:
一、具有「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的知識哲人風範,敢於為佛教的真理而辯,不愧「昭慧
──昭佛法真理之慧」的法名。
二、具高度的專業素養:詞鋒雖利,但邏輯綿密、滴水不漏;思維謹嚴,但表達流暢、理據十足,堪稱現代佛教議論文的典範。
三、具改革意識,思想與現代社會同步,為台灣比丘尼的未來出路,豎立新標竿。

 江燦騰敬讀2001-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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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敬法顯非佛說

釋昭慧

署名「敬法者」的律師於三月三十一日「自由廣場」所發表的〈且慢撕毀八敬法〉一文,先以「八敬法確為佛制」為大前提,然後以「世尊智慧如海」為小前提,而達成了「制度上為維持僧團秩序,並未兼顧歷史因素所必需者,因此不宜撕毀之」的結論。

一位法律人,一旦先有此二前提的肯定,都尚且以「世尊智慧如海」來合理化八敬法,不知覺成了「讓惡法繼續存在」的幫凶,更何況那些沒有法學訓練的修道人呢?我們試想:世間法律,倘若因「為維持社會秩序,並未兼顧歷史因素」,於是產生了迫害人權的惡法,我們是要以各種冠冕堂皇之理由而繼續留下它,還是應予廢除?果如作者的邏輯,則台灣根本不必「解嚴」,刑法一百條根本不應廢除,民法親屬篇中的一些不利女性法律也不應更改。

 八敬法當然可以廢除,原因是:

第一、佛陀在世時,就以極其開明的態度,打破弟子對他「個人崇拜」的迷思:「無論何時,只要你自己發現……『這些東西是不好的、可斥責的、受智者所譴責的、不能適當接受的,以及導致傷害和痛苦的』,你就應當放棄它們。……不要由於傳言、傳統、傳聞,或聖典上的言辭、邏輯推理的結果、觀念上的容忍、表面上的相似、對師長的仰慕,而接受任何東西。……如同智慧的人把金子用作試金石來燒煉、琢磨一樣,你們這些比丘,應該研究之後,再接受我的話語,而不要因為尊敬我就接受。」

所以有智慧的佛弟子,不要為「世尊智慧如海」而合理化所有經典內的歧視女性之言論與戒規,而應合理懷疑:正因為為「世尊智慧如海」,所以這些可能已被經典的結集者所扭曲或「加料」了。畢竟,所有經典都不是佛在世時逐字紀錄的;佛滅之後,經典的結集權與解釋權,又是掌握在男性手裡的。

第二、退一步言,即使是在當時當地為「維持僧團秩序」而制之法,一旦時空背景不同,反而會造成僧團兩性的對立,就應予以廢除,這是在遵循佛陀遺教「小小戒可捨」,而不是違逆佛戒。漢傳佛教早已不知捨了多少戒(包括衣著、乞食、不拿錢等重要戒法都在變革之中),憑什麼就不能捨去如今已讓許多比丘驕慢腐敗,讓許多比丘尼自卑萎縮,讓僧團兩性處在尊卑或對立關係的「八敬法」?

第三、就以戒學原理而言,筆者也可肯定「八敬法非佛制」。原因是:一、依佛陀制戒的原理,凡有附罰則的律法,一律是「隨犯而制」,八敬法獨獨在尼眾尚未出家前就預制在那兒,連罰則都訂好以伺候未來的不依從者,實在是太「例外」了,太不符合制戒常規了。

二、律典中記載:比丘尼不行「八敬法」,必須受到「摩那埵」(重罰);更古老的戒經則記載罰則為「波逸提」(輕罰)。兩者自相矛盾。還有,「摩那埵」是僅次於「驅出僧團」的第二類重罪(僧殘)罰則。試想:僅只不禮遇比丘或不受教誡等之行為,竟要受到如此嚴厲的懲罰,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三、所謂「比丘尼不得說比丘過,比丘得說尼過」,來源可疑,且不符事實。大愛道比丘尼就曾向佛陀「說六群比丘過」,佛也沒攔阻她,反而將六群比丘罵了一頓。所以筆者相當懷疑此一敬法出自佛制的可靠性。

更何況,「說比丘過」,是連女信徒都可以的,比丘律中的「二不定法」,就是女信徒對疑似犯戒的比丘行為加以檢舉,僧團所應採取的處置規制。難道女信徒可以「說比丘過」,比丘尼卻反而不准?

四、「比丘尼不得罵謗比丘」,這是多餘的!「不得罵詈任何人」,這是比丘僧尼戒律的共同規定,比丘罵比丘尼當然也一樣有罪。

五、最不合理的就是:「受具百歲,應迎禮新受具比丘」。道理何在?實欠缺說服力。這倘說是「佛制」,那簡直是逼佛陀與封建沙豬一齊跳崖!且不說它與現代兩性平權思想背道而馳,那是連同樣尊男卑女的中國傳統倫理都不能見容的事。我們試想:《紅樓夢》中的賈母倘若二十歲生下賈政後就出家了,四十歲時,賈政生下賈寶玉,七十歲那年,賈寶玉三十歲,出家受戒成為比丘,竟要大剌剌接受七十歲老祖母的頂禮,這還有沒有倫理?有沒有體統?

所以在《中阿含經》中,就有大愛道向佛陀要求男女眾一律依受戒年歲序次的記載。顯然那原是尼僧團剛成立時,佛陀交代比丘們擔任教師,所自然產生的「師生倫理」,卻不幸在比丘們嘗到甜頭之後,勒令形成「兩性倫理」,造成了大愛道比丘尼的不平之鳴。

「八敬法」已成為比丘對比丘尼可以隨時祭起的緊箍咒。時至如今,法定的優越感使得許多比丘「比李登輝、陳水扁還大」,誰都說不得、罵不得。這不是心性墮落的源頭嗎?墮落、不長進的比丘,會是修道上的「贏家」嗎?

  所以筆者向來主張:應速速廢除八敬法,好讓佛門修道兩性,都能獲得心靈的真正解放,讓比丘僧尼平等地互尊互重,以回歸佛陀扶植女眾的美意與「眾生平等」的精神。

九十、四、一 于尊悔樓

——刊於九十年四月三日《自由時報》


w-arts.gif (1232 bytes)〈佛教篇〉

當代大愛道的二次革命

——廢除「八敬法」宣言

釋昭慧

  大愛道(瞿曇彌),是佛教史上富於革命意識的勇敢女性。

  首先,她強烈要求佛陀:讓女性能與男性一般出家修道。仗阿難之懇請,佛陀排除了主客觀的困難,慈悲應准了比丘尼僧團的設立。只要想到大愛道能在極度輕藐女性的古印度社會,以女修道人的自由之身,顛覆了「女性必為男性財產」的意識,在印度宗教史上,突破了「沙門必為男性」的社會慣例,你都不能不對她刮目相看,肅然起敬!

  其次,在男性擁有經典結集權與解釋權的情況下,女性被徹底「妖魔化」成了具足「八十四種醜態」的怪物,被「扣帽子」成了「使得正法只能延續五百年」的罪魁禍首,並被套上了所謂「佛制八敬法」(佛門男尊女卑法)的緊箍,比丘藉此以合理化「將比丘尼予以壓制乃至消滅」的正當性。然而大愛道的革命言行,卻不得不被比丘們緊張而小心奕奕地予以回應,這些歷史的片段,縱算是無法為佛世比丘尼史作完整的拼圖,但吾人展讀經典,卻仍可嗅出一絲不尋常的「革命」氣息!

  她最「前衛」的言論,莫過於向佛要求:廢除比丘尼必須禮敬比丘之法,而改為讓比丘僧尼依受戒年歲序次,年少比丘要對長老比丘尼「稽首作禮,恭敬承事」。吾人實不難想見:當日大愛道如此「前衛」的言論,是如何地讓佛陀備受來自比丘陣營的壓力。

即使比丘們在佛陀跟前隱忍不發,但是一到佛滅,就已忍不住拿出「清君側」的架勢,將佛陀的近身侍者阿難,當作trouble maker(麻煩製造者),將其促成女眾出家的美事,當作罪狀以數落之。他們大概只差沒有數落佛陀「把比丘尼寵壞了」吧!

有了這個歷史背景的認知,經典接著記載的,充滿著歧視女性的所謂「佛陀言論」,就容易解讀多了。這與其說是佛陀之言,不如說是比丘們在備感「男性尊嚴受到挑戰」的情境下,戰戰兢兢地回應著來自大愛道的挑戰。革命女將大愛道,就這樣以一個四平八穩的「平等」訴求,遺留下了歷史上的一把照妖鏡。

  大愛道的貢獻不祇於此。她在耳聞六群比丘們不三不四的言論後,一狀告到佛陀那裡,佛陀不但沒有數落她「不得說比丘過」,反而把六群比丘叫來問明狀況,然後責罵了他們一頓。妙哉!這豈不也證明了「八敬法」的來源可疑?佛陀倘曾要求「比丘尼不得說比丘過」,那麼,當天挨罵的就不會是六群比丘,而是大愛道比丘尼了。

  這樣一位世界宗教史上女眾修道的先驅,充滿著革命氣息,顛覆著傳統「男尊女卑」的價值觀,實為我尼眾姊妹的好榜樣。然而她「革命尚未成功」,反而累及阿難,讓他承受了大迦葉的秋後算帳。

  兩千六百年之後,吾人回顧歷史,衡量現況,實應奮起直追,不讓賢於先輩,重新將大愛道的訴求,大聲地「講清楚,說明白」!

佛法是強調「眾生平等」的,人和螞蟻的地位平等;然而弔詭的是:女眾竟然不能得到與男眾平等的地位。五十七年前,被譽為「玄奘以來第一人」的印順導師,就慈悲地為女眾作過不平之鳴:「二千多年的佛法,一直在男眾手裡,不能發揚佛法的男女平等精神,不能扶助女眾,提高女眾,反而多少傾向于重男輕女,甚至鄙棄女眾,厭惡女眾,以為女眾不可教,這實在是對于佛法的歪曲!」

依學理來看,「八敬法」不會是佛制的,因為它既不符合佛陀「隨犯而制」的制戒原則,而且充滿著矛盾、不合理、不符事實的問題!佛陀最多只是在比丘尼僧團剛剛成立時,為了扶植女眾,所以要比丘僧擔起教育尼眾的義務,於是他們形成自然的師生關係。學生對老師表示禮貌,這是很自然會產生的師生倫理,但「八敬法」卻把它詮釋成男尊女卑的兩性關係,這樣一來,就扭曲了佛門健康的兩性關係,它讓許多比丘尼自覺「矮了比丘一截」,而萌生了極大的自卑感。據說,台灣中部還有一位老比丘尼因自歎「女身障重」而自焚以亡;也有某比丘尼本來很有才幹,善說法要,自聞某比丘「女身障重」之謬論後,整個人都意志消沉了,再也不願說法度眾。

比丘會是「八敬法」下的贏家嗎?不然,「八敬法」讓許多比丘沉淪在「法定的優越感」中,無法長進。他們既放不下身段以向卓越比丘尼(或沙彌尼)學法,更無法以正常的長幼倫理來面對長老尼,自卑與自大交綜,嫉妒與驕慢滋長。顯而易見地,「八敬法」讓出家二眾都成了修道上的「輸家」。

具足悲憫情懷的尼眾姊妹們,我們要以「現代大愛道」自期,掀起一場「爭取男女平權」的二次革命,好讓比丘與比丘尼們心靈都獲得解放,而都能在自尊自信中,展現出謙卑有禮的沙門本色!

  尼大姊們,我們不是要「毀佛戒法」,相反的,為了不要讓佛陀「眾生平等」的精神受到扭曲,為了不要讓佛陀平添世人的誤解,我們理應還原佛陀制戒的真實面目!

事實顯然很清楚:「必須廢除佛門的男女不平等條約——八敬法。」讓我們以行動奉行佛陀「眾生平等」的精神,讓我們以「現代大愛道的二次革命——廢除八敬法運動」,與革命女將大愛道之千載沉吟,遙相呼應!

——宣讀於民國九十年三月三十一日

 第二屆「人間佛教,薪火相傳」研討會上


w-arts.gif (1232 bytes)〈佛教篇〉

達賴喇嘛加油!

——談「新世紀的道德觀」,何妨向台灣佛教取經

 

   釋昭慧(關懷生命協會創會人)

達賴喇嘛三月三十一日要來台灣弘法了。站在佛弟子的立場,我們感情上樂觀其成;但是,站在比丘尼的立場,由於對達賴喇嘛有更高的期許,我們理智上有話要說!

  四月一日,達賴喇嘛將以「新世紀的道德觀」為題,進行專題演講,我們希望他在作此演講之前,先可注意:新世紀的道德觀,正巧是佛教的「眾生平等論」,亦即是徹底挑戰著男性沙文主義與人類沙文主義的道德觀。而台灣佛教,在這兩方面所交出的成績單,都是舉世超前的。達賴喇嘛來台,似應先行了解,不恥下問!

台灣的一群比丘尼,將在三月三十一日,「玄奘以來第一人」的印順導師九六嵩壽的學術研討會上,宣告「廢除佛門男女不平等條約」。這在世界佛教史上,將具足「新世紀道德觀」的空前意義

很湊巧地,達賴喇嘛會在當日來到台灣。想想看:達賴喇嘛倘還在大男性主義比丘的壓力下,以「傳承已斷」作為藉口,而不讓西藏「安尼」成為與比丘地位平等的「比丘尼」,那麼,他的演講還能具足「新世紀」的意義嗎?他來台灣,不僅應是「弘法」,而應來此「取經」,聆聽台灣傑出比丘尼的「現身說法」。

印順導師與達賴喇嘛,分別是漢傳佛教與藏傳佛教的精神領袖。但是印順導師以一介比丘,超脫性別偏見,直探佛法真髓,在許多重要著作中,對佛門歧視女性的現象與理由,都做了一針見血的評斷。他甚至在五十七年前就說:「二千多年的佛法,一直在男眾手裡,不能發揚佛法的男女平等精神,不能扶助女眾,提高女眾,反而多少傾向于重男輕女,甚至鄙棄女眾,厭惡女眾,以為女眾不可教,這實在是對于佛法的歪曲!」這一席先知的話,是何等的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多聞、睿智而仁慈的印順導師,在比丘尼僧團史上,必將留下尼大姊們的永恆懷念!

也正因為他對待女眾,是如此的平等而仁慈,因此才會感召到傑出女性投入其座下,為佛法,為眾生,而交出一份輝煌燦爛且遠遠超越比丘們的成績單。舉世聞名的證嚴法師即是一例:她成為比丘尼的因緣,正是導師所大力成就的;而以她的悲心願力為軸心,所組成無遠弗屆的龐大慈濟團隊,就是「觀世音菩薩的千手千眼」——做那尋聲救苦,以慈悲甘露向苦難眾生灌頂的工作,而且成績斐然!這豈不是比本次達賴喇嘛所主持的「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灌頂法會」,實質意義來得更加深長廣遠!

而作為印順導師門生的筆者,也在近十年來,與一群共願同行的仁人君子,成立關懷生命協會,在社會上提倡「動物權」與「環境權」的觀念,大力顛覆人類沙文主義,而且介入公共領域,在實質上推動著「動物保護法」與「野生動物保育法」的立法,監督著動保政策的實施;另一方面,筆者也在佛門大力提倡「廢除男女不平等條約」(所謂「八敬法」),以堅強綿密的學理,徹底顛覆著佛門的男性沙文主義。

可以這樣說,沒有印順導師「願意讓女眾剃度成為比丘尼」,今天就沒有偉大卓越的釋證嚴;沒有受過印順導師「人間佛教」思想革命的洗禮,今天就沒有叛逆超絕的釋昭慧。

我們當然知道:達賴喇嘛本身對女眾是很仁慈的,他之所以無法讓藏傳比丘尼傳承得以恢復,實受困於周遭的大男人主義比丘們——他們豈肯放棄「地位優於女眾」的既得利益?「傳承已斷」只是他們抓來搪塞的理由。否則,達賴、班禪、大寶法王的傳承,乃至政教合一制度,又有那一樁是來自佛陀傳承的?比起比丘尼的「傳承已斷」(最起碼還可上溯佛陀傳承),那是更嚴重的「傳承不明」哩!他們有什麼理由好厚此(「活佛傳承」、「政教傳承」)而薄彼(「比丘尼傳承」)呢?

老實說,天下烏鴉一般黑。漢傳佛教精神領袖的印順導師,何嘗沒有遭遇過大男人主義 比丘們的壓力?但他終究堅持了他來自佛法的信念:「眾生平等」,也因此,在九六高齡的今天, 他終於親眼看到他所播下的正法種子,長成了生命旺盛的樹苗——他的思想傳承者,一群佛陀的女兒, 將於為他祝壽的研討會上,正式以行動宣告「廢除八敬法」,她們不但發誓與動物結成地球伙伴,而且發誓將 與比丘們「平起平坐」!

我們好生為達賴喇嘛著急! 如果漢傳精神領袖的印順導師及其思想上的薪傳者,在思想上、行動上,都早已展開了顛覆傳統封建惡 勢力的「新世紀道德關懷」,那麼,藏傳精神領袖的達賴喇嘛,難道還要困在大男人主義比丘的讒言之中, 斤斤於「傳承」的小節,而讓同為佛陀女兒的安尼,繼續忍受違反「新世紀道德觀」的不公待遇嗎?果若 如是,他又如何能向觀念遠遠超前於藏傳佛教的台灣佛教,提出「新世紀道德觀」的諍言?道德,不光是 用來「說」的;「做」出來,比什麼都重要!

我們不希望達賴喇嘛漏氣,達賴喇嘛加油!

九十、三、廿七 于尊悔樓

——九十年三月二十八日刊於《自由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