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ad.JPG (2712 bytes)教育理念

                 ball-g.gif (998 bytes)教育理念之一關懷台灣佛學基礎教育

        ball-g.gif (998 bytes)教育理念之論參學

        ball-g.gif (998 bytes)教育理念之三古道寂然,眾生賴之

        ball-g.gif (998 bytes)教育理念之四善觀因緣,常懷感恩

        ball-g.gif (998 bytes)教育理念之五發廣大心,護念眾生

        ball-g.gif (998 bytes)教育理念之六—不求速成與持之以恆

                ball-g.gif (998 bytes)教育理念之七—依法以攝僧,令正法久住


關懷台灣佛學基礎教育

採訪:人生雜誌游淑惠小姐

訪問人:
昭慧法師

整理:學院學生

一、請問法師:就台灣的佛教教育之推動,從外在環境的變化而言,之前與現在有何不同?

答:我從民國七十三年就進入佛學院的體系教書。佛學院從那個時候到現在,外在環境的變化是:外護資源比較豐富了。內在則因整個台灣社會急劇改變,所以可能有更多佛學院的主事者,勇於讓學生把所學用於社會,與社會作一些互動。這比起以前要求佛學院學生「只要專心念書,把一切外緣放下」的思考方式,已經不太一樣。

  例如:現在有一些佛學院,鼓勵學生學以致用,走出校門做些監獄佈教、講堂弘法、宗教對談、營隊輔導……等工作;這種活潑多元的呈現,比起傳統佛學院,學生就只是讀書、課誦、做職事,訓練他們將來回到寺院裡做一個標準的傳統寺院出家人,又已呈現不同光景。之所以有這樣的訓練方向與多元化內容設計,可能因為這一代的佛學院主事者比較年輕。年輕人來自社會,社會的脈動讓他們印象猶存,所以知道有必要掌握社會脈動。過去長老法師辦學,會認為:如果外緣太多,較不能心無旁騖;而現在的一些學院主事者,雖然也盡量給學生造就一個專心修學的環境,但卻認為:適當的課外活動,也能讓他們學以致用,刺激他們提高學習興趣,從用中知不足而學。

二、誠如法師所說;如此的變化,就整個佛學教育之推動,是有利還是不利?

答:杜絕外緣與適度接納外緣各有利弊。有些人是從用中然後知不足,而且可能從當中更激發起他們的悲心,更加為了苦難眾生而多學佛法,好能幫助他們。然而佛法這門學問浩瀚淵深,沒有相當程度的時間跟環境,讓學人慢慢吸收,太早就起用他們,讓他們無暇打好穩固的基礎,也會是一種損失。而且有的學生本身心性就好動,又喜歡攀緣,就連叫他在就讀的幾年期間,先杜絕外緣,打好穩固的基礎,他都靜不下來,那麼接納外緣的宏法利生,又能有幾分如法呢?

  佛法基礎如果不穩固,即使與友教作「宗教對談」,他也無法把握到佛法的本質,來跟其他宗教對話,搞不好還一股腦兒認定其他宗教的理論比佛法還好呢!「弘法」或「輔導」也一樣,如果沒有相當程度的佛法體會,面臨著芸芸眾生各種生活中的苦惱、或心性上的缺陷,他如何作「契理契機」的對治及建議呢?搞不好還與眾生的煩惱攪成一團呢!這確實是隱藏著一些危機的。所以,一個制度無法適應所有的人,從那裡來談絕對的利與弊呢?

  傳統的佛學院教育,有些學生讀到後來,像個「兩腳書櫥」,讀了很多的書,考試也能應付得很好,可是臨場應機的弘法能力不足,因為那是要從經驗中得來的,光是上課老師告訴你一套「如何演講」的技巧,是不夠的。這些學生經常是「乖順有餘而創發力不足」,要不就是「眼高手低」——宏法能力不足,又不甘於屈就現實生活。

  每一個常住都有它的憂苦,目前台灣寺院普遍的難題是:人少事多、法會多、經懺多。學生們回到常住以後,就捲入繁重的事務堆裡去了。而在繁重的事務中,他倘若又沒有「把以前在佛學院的所學拿來運用」的自信心,那麼他會暫時把所學的佛學知識冰封起來。可是倘若冰凍個三年、五年,要不退化也難!宏法的實務經驗,在佛學院沒有試驗的機會,回到常住的環境又不容易試驗,或者縱使少少的提供機會,也因經驗不足,自信心不夠,而不敢嚐試,這就難怪教界法師們老是在感歎:「佛學院出來的人才到哪裡去了?」

  再加上,他們在佛學院已經養成認知慣性:「事情越少越好、越少事情來煩我越好。」這也是不能勇於任事的心理障礙。佛學院本來立意良好,是為了保護他們;保護為的是認為他們「將來要發揮有的是機會,眼前先專心讀書比較重要」,所以盡量排除一些外在的事緣,而在就學期間,提供「少事、少業、少希望住」的環境。可是這是一種被設計過的「保護」環境,而並不是現實的佛教環境。於是,學僧們在佛學院,就像在溫室裡的花朵;從佛學院的溫室走出來之後,開始對現實的佛教環境失望了。萬一他所接觸的寺院或人物不祇是忙碌,而且還有不如法的措施,那他們又如何去面對種種的「不如法」而產生免疫功能?怕是久了見怪不怪,難免同流合污了!

  所以,除非悲心、智慧與勇氣具足,願意邁出來改變現實;否則他們會在不覺中變得死氣沉沉,寧願在一個大環境的保護傘底下湊和著「過生活」,而無意改變現實。這也就是我前面所說的:「乖順有餘而創發力不足」。

  以上所說的還是比較穩定,知恩念報,安於常住生活的學僧了。還有一類佛學院出來的學生,從傳統佛學院的保護環境中探出頭來,一看現實佛教或常住,不是那麼一回事兒,於是就遠離常住。而遠離常住也有很多種,第一種是繼續讀書——讀書變成不再是求學過程,而是一種可以擺脫常住的方法。第二種是去住茅篷,以此避免常住繁重的事務與複雜的人事。可是三、五好友住茅篷,經濟支援又從那裡來?到頭來不得不發展成與原來常住一樣繁忙的格局,只是這時他已是在為自己忙,所以也就忙得心甘情願。第三種就變成了「遊僧」,美其名是在「參學」,其實是到哪兒都住不長,只好到處遊走。

三、請問法師,佛學院一定有很好的理念,為什麼到最後學生會變成如此呢?

答:這要從個案來看。問題到底是出在學院、常住還是學僧個人?不能一概而論。有些個案,真的是常住很不如法;有些個案,卻是由於學生自己太貢高我慢,或是眼高手低。

  常住的部分且先不談,來談談學僧:以第一種「貢高我慢」者為例:這些學僧真的是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嗎?其實也不見得!更何況佛學浩瀚如海,短短的幾年佛學院教育,也不見得汲取到多少法財,但是他們往往慢心作祟,回到常住就看不起別人了!動不動就拿常住來與佛學院相比,說常住沒佛學院那麼博學,師父沒佛學院老師那麼博學。就因為他的驕慢,使得他不具足緣起智慧,無法觀照因緣,感念常住與師長的栽培之恩;也無法思考到:佛學院這樣的無菌溫室,其實也是有賴佛教界(包括他的師長)的護持,才能夠造就出來的。如果沒有這些護持,到最後還不是要為學院辦學經費而屈就現實,「為五斗米折腰」呢?

  由於他們沒有「緣起」智慧,光學了一些名相學問,不但不知謙虛,反而增長驕慢。他們只想享受蓮花的美好,對污泥的存在卻不能適應。我不是說常住都是「污泥」,可是一般而言,常住就不可能像佛學院設計這麼理想的封閉式環境,所以過慣溫室生活的佛學院學僧,往往會適應不良而失望離去。

  如果要苛責佛學院,這也很難!就我所知,佛學院的老師大都盡心盡力任教,主事者也都兢兢業業,希望將來能夠將這些學僧訓練得健健康康、活活潑潑的,交回到他們師長的身邊,他們不會不想從這方面努力的。問題就在於學僧的心態:他到底是把佛學當作知識,還是當作一門生命的學問呢?

  在佛學院裡,你當然可以天天抱著書本,得到很多佛學知識,可是生命的學問,卻是一步一腳印的。在無菌的溫室中,有可能做到沒有爭吵,沒有事緣,但檢驗不出你到底有多少實踐佛法的能耐。溫室的環境,若沒有外緣刺激,是可以暫時沒有煩惱現前的。可是現實的、有菌的環境空間,就是最好的人性試煉場,有著種種的誘惑試驗著我們。當我們面對現前的境界時,會不會起驕慢心、妒忌心、自私心、不耐煩心……?那是要在現實生活中接受考驗的。要不然,背了一大堆的佛學名相,又有什麼用呢?

  我常常勉勵學生,在修道生活中,要時時注意:是否真的有用到「緣起」智慧(而不祇是「緣起」的佛學知識),照顧到現實的條件、因緣……?是否能常懷謙卑、感恩、慈憫心,用平等、民主的胸懷去對待眾生?由於受到習性或文化背景的影響,所以要改變自己並非易事;修道並非佛學院三、五年的事。

  至於第二種「眼高手低」的人,他們就算真的有機會開示、說法了,也沒有勇氣開口,永遠說他自己還「不足」。其實三藏浩瀚如海,讀到何時才叫做「足」呢?問題還是來自於「沒有自信」。沒有自信,經常不是因為佛學知識還不夠多,而是來自於沒有宏法訓練,不能夠「處眾無畏」,所以只能蹉跎又蹉跎。他們在現實生活中,忙於經懺、法會、執事……,蹉跎個五年、六年……,慢慢的佛學院的所學通通忘光,這時他們就真的再也提不起自信心了。

  當然,佛學院也栽培出了一些成功的法師,無論遇到什麼狀況,無論有否離開常住,這些人都一直力爭上游,在「實踐佛法」的範疇內,從事建寺、安僧、文化、教育、宏法、利生……的種種事業,最後終能有所成就。有些學僧,就以柔軟、體貼、忠誠的美德,在常住中獲得了師長的信賴,以緩進的方式,讓師長安心地揚棄傳統的包袱,如法如律地改變常住的生態。

四、其實這才是最重要的吧!他因著受過佛學院的教育而更具有眼光、胸襟,而去改變原來常住的生態。

答:對!從「緣起」的智慧來看待常住與師長,即使不盡如人意,也是有因有緣的。我過去剛出家時,常與一些在經懺場中忙碌的尼大姊碰首。我內心對她們充滿疼惜之情,時常設想:如果沒有一些不理想的環境因緣,如果她們一出家就遇到善知識與好道場,搞不好也已有大成就了。

  對師長同道們,假使能具足慈悲心與感恩心,很多事情可能可以透過慢慢的溝通、互相的信任而緩進地解決它們。當然,我也不否認有一些道場或人事的問題,是真的已經積重難返,不能解決了。暫時沒有辦法,你也只能選擇遠離。但我發現:許多學僧漂離道場而成為遊僧,理由卻不見得如此堅強。

  學僧在被保護的狀態下,有時候不太能夠體會到現實生活的壓力。在學院裡,不用面對信徒的老病死苦,也沒有想到宗教師的具體責任。一回到常住,面對信徒的種種需要,他開始嫌煩了!但是他沒有體會到:他之所以能去佛學院讀書,沒有信眾護持行嗎?而信眾護持他,讓他沒有後顧之憂,得以安心辦道,一旦他們心裡有苦,家裡有事,師父忍心以「修道、讀書重要」為理由,來個不理不睬嗎?他沒有體會到自己安心辦道的因緣是怎麼得來的,因此也就沒辦法體諒到師長接引信眾的忙碌,無意承挑常住面對現實的憂苦。當然,人不能老是向現實生活低頭,這是不錯的;可是完全罔顧現實,只是高懸理想,也是不會成大器的。

  畢竟「常住」就不是「佛學院」。佛學院就像是大、中、小學,這些學校的學生,有父母提供生活與讀書的所需,讓他們安心讀書。但是一旦大學畢業了,還好意思要求爸爸媽媽繼續養他,讓他無所事事嗎?當然是要自己工作養活自己了!他很清楚地知道:「我需要工作。」

  而有些出家人,反而懶散得很:「我要修道啊!」「我要修道啊!」所有資源用在他身上,似乎都理所當然;彷彿自己一旦修道,別人就「有義務」要成全他。他似乎以為資源是從天上自動掉下來的;卻從來沒有想到:那些資源,是師長一步一腳印慢慢經營得來的;也是信眾的血汗換取得來的。他一邊享用這些資源,還一邊嫌棄這些資源,覺得這些資源不夠乾淨、不夠單純。可是人心本來就複雜,有多單純?

  我常常向學生說:千萬不要踩在別人的肩膀上,還看不起人家矮。我常說:你們今天能夠有這樣的好因緣,既不用經懺,又沒有法會來干擾你們就學,要感恩護持我們的寺院,不可以吃了喝了用了,到頭來還看不起這些寺院的經懺與法會。

  有位法師很護持學院,我有一回南下時,過去向他請安,他跟我講話講到一半,信徒跑來岔開談話,向他報告事情,報告完後,他回過頭來,已經忘記剛剛跟我講什麼,講到哪裡。然後又想起:等一下還要去加護病房看一位信徒。他忙成那個樣子,我真不知從何說起!他今天如果沒有經營寺院,沒有那些信徒護持他,也就沒有能力來護持我們的學院。

  今天學院的學生可以在就學期間,不用付出代價地享有四事供養的資源,得以安心修學,付出代價的卻是這些住持與住眾——為法務與眾生而忙碌的師父,他們這麼辛苦地回饋信徒的護持。每一位信徒的錢布施到寺院名下,他們用不了多少,經常轉手就捐出來護持教育、文化、慈善事業。但是憑良心說,這些信徒的宗教生活與老病死苦,他們不照顧誰來照顧?而他們的徒弟還經常因此抱怨法會、經懺太多,不似在學院清靜,而選擇離開一途。看到這一幕,真教人辛酸!難怪有些師父,再也不敢放子弟去佛學院讀書了。

  且先不談作為一個身披法服的出家人,所應扛下「宏法利生」的責任吧!這些學院出來的學僧,如果能想到「要養活自己」、「天下沒有誰是該了我的」,那麼他或許就比較能像大學畢業後乖乖「吃頭路」的學生,甘心情願地面對寺院接引眾生的工作了。

  對一個修道人而言,如果他沒有意會到:他有義務照顧更多人的法身慧命,也許會覺得:「我何苦那麼忙?」在家忙,還說是為了兒女、配偶,而有情愛的牽繫,不得不忙於生活,若出家後沒有「護念眾生」的心情,他會抱怨:「早知忙成這樣,我還不如在家。」但出家、在家的不同,本來就不在忙與不忙啊!

  有道是:「未著袈裟嫌事累,著了袈裟事更多。」說這話的人,肯定不知道出家的意義。出家生活是可能會忙碌不堪的。重要的是:不要瞎忙,而要為道業與眾生而忙。在家當然也可以為眾生而忙,但很多時候他的忙是有情愛牽絆的。出家人跟眾生沒有什麼深濃的情愛關係,不至於牽腸掛肚,所以只要事情忙完了,心就可以不忙;忙完了就放掉了。但在家人為情愛而忙時,事情忙完了,心還在忙──牽腸掛肚的。

  可是人生的路也是要慢慢走、慢慢體會的呀!你有可能逼令那些二、三十歲剛從佛學院畢業的學生去體會這些嗎?他會不甘願,而要自己嚐試著走走看的。只要他走過一段路,慢慢就會體會「報三寶恩、報檀信恩、報眾生恩」的忙碌滋味了。如果他沒心肝感恩圖報,那他也終究要為自己的涼薄而付出代價!他如果有了佛法的基礎,慢慢就會體會這些問題。只是等到他體會的時候,也已開始忙著度眾生了,就輪到他下一代的徒弟來報怨他了。

五、民國七十七年,曾有些法師大德或相關人士提到過:應將佛教中的人力、財力等資源加以整合,使其不浪費資源。因為有些佛學院,只辦了一、二年,就因經濟無以為繼而放棄了,造成了資源的浪費。他們覺得整合資源,可使佛教對外更具正面的力量。但似乎從民國七十七年以來,至今民國八十七年,已經十年了,卻沒有具體成效出來。請問依法師您的看法,應如何去突破?或是根本就沒有這個必要?

答:我對這種「空中畫餅」的理想,是打個問號的。這些提出來的人,到底誰要整合誰?如果說只是「聯合」,各各學院維持其主體性,那還有些可能;但如何可能「整合」資源?依現狀怎麼整合?是人事的統一調度權?課程的統一設計權?還是財物的統一分配權?

  天主教、基督教從中央教會到地方教會,有上下從屬關係;佛教跟他們的生態不一樣。佛教的寺院大都是各自發展起來的,他們頂多橫向的有些友善的溝通。而在橫向的溝通之中,姑且聯合起來成立一個沒有中央集權,而只能算是友誼性質的教會。縱算是這種教會可以整合部分寺院資源來管轄全體佛教的事務,那也是基於現實的需要,例如對政府或對外交涉,以確保寺產或傳教自由。

  佛學院就更不能與教會相提並比了。第一、他們整合的需要性在那裡?迫切性在那理?沒有整合的迫切感,憑什麼說服他們打散原有的資源,而作重新的組合?第二、整合之後,是採取成為「共同」的一個學院?還是維持「各自」的學院?如果依然是「各自」的學院,那又為什麼不能允許它們維持多元化的現狀,而要強行加以整合呢?

  現在教育部尚且越來越少管大學,讓大家各自發展其特色,那麼,我們到底想整合什麼?原因何在?其實學院各有各的特色,它們就各自吸收不同根機、不同需求的學生,這不也是好事一樁嗎?不會有一種制度適合所有的人,也不會有一套課程適合所有的學生!我覺得:在多元發展之中,各佛學院彼此友誼上互相溝通,精神上互相打氣,甚至人力財力上互相支援都沒關係,彼此還是維持一點主體性比較好。 

六、他們是認為:像現在的佛學院,各有各自的學分、學制,如果把這些整合起來,較容易讓佛學院的教育獲得政府的承認(例如:內政部、教育部的承認),所以就牽扯到學制的問題,而希望將它們加以整合,希望有一個聯合學歷文憑的認證,使其對外能有正面的效用。

答:假使說橫向的「聯合」,大家有一個聯誼會或聯合頒發的畢業證書之類,那個我不反對。我比較關心的是:「整合」是怎樣的整合法?是財力的整合,還是人力的整合?而財力的整合,是誰整合了誰?是大的吞併小的?還是聯合以後再另外推舉一個人出來主其事?或推選一群人出來做委員?

  還有,散佈在各個地方,各有因緣的佛學院,學制、學分、課程又要怎樣整合?例如中華佛研所與法光佛研所,重視文獻學,重視梵、巴、藏語言的訓練。這是他們的特色。可是我們的研究部,雖然也有語言訓練,卻沒有特別重視它,反而重視漢文原典的解讀,這是我們的特色。我很尊重他們的優點特色,可是認為:既然有的學院已具足這種特色,那我們又何妨走出另外一種風格呢?那麼,請問該如何整合法?是我們依照他們的課程與學分,還是他們依照我們的,而後才發聯合畢業證書?

  現在連教育部對大學都在慢慢鬆綁了,各大學的「共同必修科目」也愈來愈少了,我們還要走回頭路,把各學院捏捏弄弄成一個模子嗎?又如華嚴專宗學院、淨土專宗學院與力行解脫學院,分別加強華嚴宗、淨土宗與南傳禪法的課程,他們的課程各有風格、各有特色,他們怎麼去頒發具足相同學分與相同課程的聯合畢業證書呢?

七、這可能和中國傳統的「統一」思想有關。尤其是太虛大師,把學程的每一層次都由淺入深地規劃,而現在可能有太多的佛學院,且各有風格,故看起來似乎力量不夠凝聚,若干學者認為如此可能造成資源浪費。

答:我當然反對資源浪費,但有些說法是沒有實務經驗而高懸理想的。請問:在實務上要怎麼整合?誰來整合?除非政府要透過強制命令來強行整合,不願整合者以公權力勒令停辦,否則誰能讓它們整合?當年太虛大師僧教育理想之所以失敗,就在於他空中樓閣雖然架了起來,可是哪個寺院理他?國民政府有沒有任何法源依據,可以依太虛大師的「寺產革命」理想,而將全國的寺產加以統籌分配?不可能的。

  我也贊同:佛教事業,與其散散的做,不如集中來做。佛教與其五個大學一起辦,不如把一個大學辦好。我也知道這個道理!可是接下來呢?如何落實?每間大學的主事者都有他們自己的理想,到時候,要誰聽誰的呢?

  其實佛學院倒還好,不用龐大資財辦學,辦得起來就辦,辦不起來也就自然淘汰。倒是佛教設立這麼多大學,才是茲事體大。目前五所大學我都捏一把冷汗了,到時候第六、第七所再冒出來,真不知佛教的信徒要如何去支撐那麼龐大的財務需求!

  不過這與佛學院比較無關。所以純粹就佛學院而言,若為了對外或對政府交涉,聯合比較有利,要聯合就聯合嘛!為什麼不行?在彼此人事、財務獨立的情形下聯合,那是維持各個學院主體性的聯合,而不是大一統的整合。

  那其實是一種逆向的思考模式。以關懷生命協會為例:曾經也有一些地方雛型組織,自動要求成為協會的分會,可是我們反而勸告他們:「沒關係!你們可以自己成立一個協會。我們願意提供實務經驗,分享心得。」我們就沒有想要把他們納為分支機構的企圖心。協會可以與其他團體保持友好關係,在一些議題上共同串聯,這也是很有力量的。這是另類思考:「大而美」之外,何妨考慮「小而美」?為什麼一定要從地方直到中央,以金字塔型的權力機制來掌控一切呢?我們的人力、時間其實都很有限,遠方的動態,我們其實鞭長莫及;他們不如在小區域作直接的民主運作,人事、財務由自己互相監督,為何要弄到任何事情都由「中央」下來解決呢?到底是怎樣的虛榮心思,使他們非要隸屬於我們不可?

  或許這樣做之後,我們能滿足地說,你看!協會到處都有分會,全數加總起來有多大!可是那到底有沒有意義啊!機構越小,關涉的因緣越少,越是可以靈活運轉,而且也較容易檢驗與矯治其中的毛病。機構越龐大,運轉越不靈活,越不容易了解狀況;為了掌握狀況,往往不得不巧用心術,佈線佈樁。這對世間權勢的攫取或有利益,但對修道人又有何好處可說呢?要如此複雜嗎?若小心檢驗,可以發現:那其實也是一種控制欲!

八、請問法師,是否贊同佛學院底下也成立信眾教育部門呢?

答:也不妨。只是現在佛學院教育幾乎都是以僧教育為主,信眾教育反而是那些已經被訓練出來的法師,慢慢在各地經營的。否則,信眾去佛學院呆上三五年,划得來嗎?他如果不準備出家,去那裡受全天候的僧教育做什麼?所以「信眾教育」部門若要成立,必須兼顧「上班族」或「菜籃族」的生活形態,採取夜間教學或假日教學的方式。

九、我們是否可以在佛學院課程中加入一些世間學?如此,當他們畢業後,也可以了解佛法——也就是把佛學院擴大。

答:這樣的話,佛學院就變成一個雛型的世間學院了,一旦弄成這麼大的規模,其實接下來是師資、設備……,各方面都要擴充了。現在的佛學院整不整合都無所謂,可以說收就收;可是一旦要有這麼大的規模,那可說是變成一所小型的大學了。需要做到這樣嗎?而且什麼叫做極限?它到底要開哪些班?管理、資訊、心理、哲學,搞不好中文、英文……,那樣下去還得了!它如果只開一門課,淺嚐則止,那樣能夠深入嗎?有這種需要的人搞不好寧願去讀空大,寧願修一般大學的學分班。現在各大學都在辦推廣部,他們大可以到那裡學世間學呀!所以佛學院應該還是以「三學增上」為特色。它可以設立信眾佛學推廣部,但絕不需要辦一個哲學班、心理學班、物理學班……

十、請問法師,佛學院在培養建全僧格之教育外,是否有必要設計一些世間學的課程呢?

答:這有兩種思考方式。一種是佛學院本身就把它當成必修課程,而且自己找師資。這時要看佛學院的發展計劃、主事者的世界觀與社會觀。它到底覺得理想的出家人需要懂些什麼世間學?是心理學、輔導諮商(因為需要接引信眾)?還是中西各家哲學(因為可與佛學作比較研究)?或是管理學(因為畢竟這些學生將來出去也需要統領大眾)?或是資訊(因為現在是電腦時代)?不可能樣樣都學,要選擇讓學僧學些什麼?就得看這個佛學院的發展計劃、主事者的世界觀與社會觀,然後再決定要如何配置世學課程了。

  可是問題就在於這裡──佛學的本門要深入,都還要學很久呀!雜學學了那麼多以後,他會不會反而對佛學本門無瑕打下堅固的學習基礎呢?所以,這個部份的斟酌,就要看佛學院的政策了。有些佛學院,擺明了只開佛學課程,或是跟佛學有關的語文課程;學生倘要學其他世學課程,很簡單!以現在那麼多的學習管道,不愁沒處可學!大可以選修空大的學分,或到其他大學推廣部上課,來補世學的不足。佛學院縱使覺得學僧需要學習這些課程,也大可善用現有成人教育的資源,對某些課程承認其學分即可。不一定要在本院開這些課。

十一、法師,您的思想是很開放性的。也就是說:還以深入佛法為主,但是可以開放學生到各處去學習,這樣確實是比較節省資源。

答:而且我們出家人擔任師資,對於待遇還比較無所謂,因為出家人「一人飽就一家飽」。可是一旦要照顧到教導世學的學者教授,所需資源就更龐大了。

十二、請問法師,譬如某一專宗學院,有一個部好像只有四個人,而且程度不一,曾經有人計算過,每年投資在一個學生身上將近七十萬,但基於他們的辦學宗旨,必須每年都開辦。有些佛學院也面臨類似的困境,所以就有整合的想法。

答:某專宗學院就因為它是「專宗」,所以會背負一個「宗派傳承」的使命感,因此無論如何就更不可能與別的學院「整合」了。我倒覺得辦佛學院的主事者要想清楚,為什麼要辦佛學院?還有,是不是有這麼大的必要?以目前台灣出家眾的數量來看,有這麼大的市場需求,須要辦這麼多的佛學院嗎?是因為客觀看到出家眾想要求學,無處可去,所以發了悲心想要開辦,還是只有主觀的模糊想法,認為「辦學很好」,然後就開辦了呢?以佛法的緣起智慧來說,除了先檢視自己有沒有辦學的良好條件之外,也要先檢視佛教界到底有沒有增加佛學院的實際需要。 

十三、請問法師,為什麼會開辦佛教弘誓學院的僧教育?

  其實我在佛學院教書多年,教到我自己都對佛學院很「倦」了。八十二年在雙林寺落腳之後,我並沒想到要開辦佛學院。那又為什麼會成立弘誓學院的研究部呢?原來當時福嚴佛學院停辦女眾部,改辦男眾部。而女眾裡面有很多學生本來想要升上高級部,向我學習佛法,由於停辦而失去機會了。後來他們中有部分學生因緣具足而過來參學,本想成立讀書會,但我建議他們:讀書會不容易持久,沒有制度的鞭策,容易失去恆心。要辦就辦正式的學院,逼迫自己修學分,慢慢耐心地讀點東西。就這樣,我們臨時起意,在原以都市推廣教育為主的「佛教弘誓學院」基礎上,成立了研究部。

  我們認為:今天台灣已經有了一般的佛學院與佛研所,那很好,我們隨喜讚歎即可,不必搶著以爭競心跟人家做同樣的事。我們辦學主要的目的是希望幫助這樣的人:他已經從佛學院畢業,而常住基於現實條件的限制,已不可能讓他出來繼續做專業學生,他必須回到常住,分攤職事,但又想在佛法上求進步。

  我們想報三寶恩,回饋佛教,讓常住與學僧兩全其美。學僧一方面能夠兼顧常住,一方面又能夠兼顧一點理想,繼續接受佛學教育——學院後的研究教育。特別是一些法師,本人已經在弘法或在寺院裡做了重要的執事(如住持、監院),這些人還想要在佛法中進步,但怎麼可能放下萬緣出去讀個三、五年書呢?佛教界有這樣的需求,而這個需求目前沒有人在回應。於是,我們來試著做這方面的服務。我一向做人嚴守「不奪人之所愛」的分寸——不牴觸其他佛學院、所的利益,不搶奪其他佛學院、所的學生,無為不爭,只希望幫一般道場惜才留才。

  我們就這樣辦看看,證實了佛教界確實有這樣的需求。我們的學生來源並不牴觸其他學院的利益,因為這些學生真的就是不能就讀其他院、所的。因此這些學生之中,有些人並沒興趣去研究梵、巴、藏,因為他們不想做學問,但在弘法生涯中,有需要更深入地掌握佛法要義。而我們也就在課程設計上採取多元化的方式,區分學術組與宏法組,前者須要接受經典語文與學術語文的訓練,後者則否。

十四、弘誓這樣做,其風格與特色是否較重於實務?

答:也不是單談實務!他們已經回常住了,就有很多機會從事實務的工作。我們還是有學術的訓練,只是不那麼強調文獻學的單一路線罷了。

十五、是否就不強調梵、巴、藏文的研究了?

答:我們有設計這些課,只是並無規定非選不可;隨學生選擇,使課程設計更多元化一點。因為很多人梵、巴、藏語學得不錯,可是佛學還是不行;有些人沒有學梵、巴、藏文,可是從漢譯典籍中,卻有很強的解讀能力!

十六、請問法師,依弘誓的特色與風格,您想要經營的學術方向是什麼?

答:除了「三學增上」的大目標之外,我沒有想到要經營什麼單一的學術方向。我感覺到:現在很多研究生把佛學的研究局限在文獻學,他們所學的方法論就是文獻學的方法論。其實佛學的研究視野很開闊,方法論可以很多元的。除了傳統的義學或律學研究之外,他們大可以運用各種史學方法、哲學方法(包括邏輯學與認識論)、社會學方法,甚至是人類學方法。在多元的方法之中,目前所著重的研究訓練,就是訓練他們的語文能力,做文獻版本的校勘與解讀。那當然很好,而且是其他學問的基礎學問,但那絕對不是唯一的學術方向。所以我很樂意看到台灣的佛學研究方法能夠多元化一點。

  就方法論而言,本來就不祇一種。就像家庭主婦烹調一樣,到底這道菜要炸、要煎?要炒?要蒸?那要看這道菜的性質,還要看她想要烹調出來的效果是什麼。所以文獻學的方法不是不好,但不是唯一方法。梵、巴、藏文的解讀能力很強,不見得就能義理貫通,有時反而支離破碎。印順導師沒學過梵、巴、藏文,但是他義理方面的功力之深,截至目前,無人能望其項背。

  我自己本身雖然也學了一點梵、巴、藏文,但早年我也還是從漢譯的典籍之中讀出佛法消息的。真透過梵、巴、藏的原典解讀而推翻了哪一個原來的觀點?我還想不起來。頂多就是與原典比較起來,有些前代譯師的翻譯內容稍有出入。但那也可能是因為梵文寫本原就不同,不一定就是譯師翻錯。所以我尊重任何一種學術成果,可是不覺得那是唯一方向。我自己這樣一路走來,也樂意把這樣的心得分享給學生,讓學生不會因語文不精而充滿沮喪;不要因為時間有限,無暇學習梵、巴、藏文,而就索性連在佛法中求進步的機會都放棄了。

  很多學者對語文學習的重要性太過誇張,認為如果不了解巴利文,就不足以研究阿含;不了解梵、藏文,就不足以研究中觀、唯識。依我看,不如這樣說:有了梵、巴、藏文的基礎,進而研究阿含與中觀、唯識,那是更好;但絕不能逆推而達成「不懂經典語文就不懂阿含、中觀和唯識」的結論。

  對於一個傑出的弘法者而言,如果真的目前沒有時間學語文,或有語言學習的障礙,千萬不要讓他因此而索性放棄了佛法的研究!他何妨從漢譯的典籍中紮紮實實地學習!假以時日,倘若他覺得自己研究的議題有進修經典語文的需要,他自然會精進研讀;倘若他覺得不需要,那也沒關係,有進修佛法,總比不進修還是好吧!他也可以選一些跟語文無關的範疇來寫論文呀!

  由於弘誓學院的學僧,以在職進修者居多,能夠專力於學術的不見得很多。他們已經在挑起大樑,弘法或主持寺務了,暫時要他們放下繁重的法務工作,來專心做學術,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們設計「弘法組」的課程,加強他們在教史與教理方面的研究能力,如果有些人願意專心做學術,我們也願意提供語文訓練,但是不強迫,也不認為這是佛學研究的唯一規格、唯一配備。例如:要研究的若是僧團的社會結構,那他不見得需要做多種律典版本的校勘解讀,反而是輔以一些社會學的方法訓練。若要對戒律的法理法條而做法學式的研究,我會建議他們涉獵一點法律學的研究方法;這時候他需要的配備已經不是梵、巴、藏文,而是進修法律學的學分。總之,「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要確定研究主題是什麼,才能知道到底需要的是什麼方法論的配備。佛教學的學術不妨這樣多元化,讓它活潑一點!

十七、請問法師:前瞻未來佛學院的走向,應如何才是最好呢?

答:我教佛學院時,直覺得其中生態有問題,可是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等到後來我自己出來,慢慢也有一群學生追隨著我,一齊生活,我終於想通了問題在哪裡!佛學院的教育,老師們都很好心,但是一湧進來就是一大群數十位。為了利於管理,他們會有一些蠻嚴格的規定。嚴格到什麼程度呢?連對學生的思想行為,他們都可能會旁敲側擊地加以掌握和了解,以方便統理和輔導。例如:他們會調查信件,有的學院聽說連電話都加以監控。對於學生的舉止動靜,有時候也難免藉助一些學生來了解班上的情形,好方便老師處理。

十八、現在還這樣嗎?

答:不知道。當時我一直覺得不好,我覺得這樣子造就出來的學生,表面上可能很乖順,但畢竟他生活中或許有一些隱私,不想讓師長知道。於是他就有辦法用迂迴的方式,達到同樣的目的。譬如:你既然檢查信件,我就有辦法讓我的信件不落到你的手裡;或者,我寄出去的信件,就偏偏不要經過你,我會想辦法拜託別人偷偷帶出去,或自己找個理由請假外出,把它偷偷寄掉……等等之類。這種教育,我覺得呈現一種「防賊」的心態。

  當然,煩惱眾生,本來每個人都應該要防治自己的煩惱賊。但是這樣的教育,卻絕非激發起學生自尊自重之心的良方,反而往往造成不良的後遺症──學生容易養成陽奉陰違的習慣——表面上應付應付你,心裡自有想法,也自有管道「陳倉暗度」。所謂「嚴官出厚賊」(台語),這樣,學生的人格成長是不是健全?我們不是說要培養健全的僧格嗎?以佛法所強調的——直心是道場,不虛誑語、真誠語、如實語而言,這樣的訓練豈不是背道而馳嗎?這往往使得學生反而逼到學會說謊。表面上的乖順,是因為「如不乖順會受到嚴格的處分」;可是他還是有辦法去做一些迴避老師視線的事情。且不說他這樣的行為正確與否,想想看:這樣的心態,到底對他的修道會不會構成障礙呢?

  這還只是針對他本人而言。再從更大的影響層面來看:他當學生的時代,可能也曾怨氣沖天,認為隱私權被剝奪、生活被窺視,但是等到有朝一日他自己晉升到一個管理位置的時候,他又會如法泡製了!因為他已經變成既得利益者,他也知道:用這一套來操控別人的心靈和行動是最有效的。於是,這豈不就變成了一個共業的網絡?這樣輾轉下去,對於僧團的體質,到底會不會產生不良影響?

  僧團到底要以制度,促成人心光明面越來越多的展現?還是以制度讓人心展現更多的陰暗面呢?制度並不絕對能夠造成心性的光明與黑暗,但是就我的觀察體會,良性的制度確實可以促使人心的光明面呈現;不良好的制度也確實可以促使人心的陰暗面出現。在高控制的管理下成長,知道如果較有自己的想法,經常會受到比較不愉快的待遇,這樣的學生,很容易學會做一個乖寶寶。縱使碰到環境中一些不理想、不正確的情境,他也寧願明哲保身。也就是說,這樣訓練出來的人,你再在課堂上教他如何要有原創性的思考、要如何敢於挑戰權威、要如何敢於否定既有的偏見……,那個叫做「對牛彈琴」!因為他早已被高控制教育之所馴化,他的生活已經養成了他的行為模式和思考模式。這是第三個隱憂。(第一個隱憂就是陽奉陰違人格的形成,對於修道有沒有幫助的問題。第二個隱憂就是共業網絡形成的問題。第三個隱憂就是服從威權的行為模式和思考模式已經定型的問題。

  所以這或許就是為什麼長老們慨歎:「佛學院培養了那麼多年,還培養不出人才來」的癥結點:這樣的教育,或許可以培養得出奴才,但他培養得出人才嗎?他或許培養得出乖寶寶來,但他培養得出有主見、有氣魄的人來嗎?我們只能說是「如是因,如是果」了!

十九、這是佛學院本身的問題嗎?

答:這不能說是教學內容的問題,應該說是生活管理的心態問題。因為佛學院教育牽涉到生活管理啊!研究所就比較沒有這個問題。佛研所的學生讀完了書,就各自回自己的宿舍,或者到外面去住,生活關他們什麼事。可是佛學院是僧才培育的搖籃,當然會作生活的管理。

二十、可是我收集很多資料,卻沒看到有人在談論這個問題?

答:講出來已經要被剝皮了,人家為什麼要講這些!而且很多人身在其中,也不知道問題到底出在哪裡?主事者永遠只是疑惑:為什麼訓練不出人才來?但是他沒有想到:他的善意其實已經造成某一些的後遺症了。他們不見得是要迴避妳的採訪話題。即使是我,那個時候身在其中,知道這是問題,可是也不知道問題源頭出在哪裡?直到後來,慢慢有一群學生自然來到,與我共住,我們成立了學團。就這樣依戒律來運作,這時我終於知道了:佛學院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現在先談我們學團的經驗:

  學團的學生是陸陸續續、前前後後來到的。他們並不像佛學院,九月開學,二月放寒假,三月開學,七月放暑假……,他們只是來參學。參學就是參三增上學,除了禪觀要學之外,生活中做人處世、與人共事,這些都要學一學;指定一些書籍要他們讀,讀不懂再來問我,久久開一個座談會,交換研習佛法的心得。如果要讀書,他們也可以選一些研究部的學分,定期讀下去。所以學團中人,他可以讀研究部,也可以選擇不讀。

  學團的學習,在共通的三學基礎之外,提供多元化的選擇空間。要走學術路線也可以,我們成就你讀書;要修行也可以,就多一點時間打坐。若覺得這二種都沒什麼特殊愛好,那你就發心多多為大眾服務,多做一點也無所謂。

  可能我愛好自由,所以也不喜歡拘束別人,主事者風格如此,學團的學生當然都很自由。

  學生一個一個進來參學,而這些學生,不論過去有沒有接受過佛學院的訓練,但是佛法那整套緣起的智慧用在生活上,還是有很大的落差。所以人格上的、心性上的、生活中與人互動的矯正,都不是一蹴可幾。這點點滴滴的改進,有時靠師長規勸,有時靠同學之間互相規諫,事緣遇到了,如法如律處理,也正好是一次又一次的人格熏陶。

  但是我絕對用一個原則:紀律來自自尊自重,而不來自高壓控管。因為我不太喜歡那種窺視的,干犯隱私的感覺!我告訴他們:我不檢查信件,不管你們的電話,也不嚴格管理你們的行動。但大家依律共同制訂生活規範,共同遵守。學眾來了,祝福他在法上進步;學眾走了,我們也祝福他於別處得法之饒益。我從來不覺得有一個制度可以適合所有的人,以緣起來看,人的心性有種種,制度就有種種!我們這樣自由的環境,對欠缺自制力的人也不見得很適合;可是我也不能夠為了那些欠缺自制力的人,而把每個人當賊來看住。我只能說:這個學團不適合所有的人。適合的人來此修學,不適合的人就離開。來去自在,去留無礙。不會因為某人離開,就覺得很沒面子,而想辦法醜化他,讓別人覺得是他不對,不是我不對。

  在這樣的互動當中,大家感受到的是沒有壓力的誠意。所以等到因緣來到而要離開時,他們也就會很安然地向我告假。他們不擔憂我會講什麼,因為我從來不講什麼。

  這樣,學團的型態是一種非剛性的、流動性的、自由性的叢林風格,沒什麼是非、恩怨、愛別離苦、怨憎會苦……,反正你自在,我也自在就好。有少數人的心性可能比較棘手,那可能要費更多的力氣,慢慢去處理它。但慢慢地,同學養成了一種道風──安靜,活潑,勇於表達想法,沒有「弘誓品牌最佳」的優越感。他們不受老師窺伺的威脅,但每一位同學都會誠懇指出他人的錯誤。如果用功的話,不是因為投老師之所好。如果要睡大覺,我也不管。可是他看到別的同學精進讀書,自己會覺得太懶不好意思;看到別的同學靜默打坐,自然不敢太放肆地大聲談笑。

  這是一種極其緩慢才能培養出來的道風。後來的人如果不上道,前面的人也會慢慢提醒他,用不著我明察暗訪,派一個眼線,去了解他在「搞什麼飛機」。他們處理不了的,就找當事人來,一齊與我會談。以佛法「現前毘尼」的原則,我們不作背後審判。

  經過長期的六和僧團生活,大家已有了一些自然產生的默契,這時如果有人很不上道,想要以非法非律的言語行為來攪亂僧團,或是雖然無意攪亂,但是言詞帶有挑撥性,有不厚道的一些觀點,那沒關係,因為學生們也不是他能夠左右的,學生們前前後後已經來到這麼久了,學團的優點、缺點一目瞭然,不是他的三寸不爛之舌就能夠掰得到的。所以也不用擔心這樣搞怪的人,不需要佈眼線去對付他,這種人到後來自然會產生同學的反感。

  如果他對個人的指責很正確,同學們也可以見賢思齊,改一改現狀。或者,如果他覺得學團有什麼不對,那麼,學團又何妨也改進一下呢?為什麼要認定我們學團的一切就是標準規格呢?

  如果他批評得對,我們很高興,趕快改正。但是,如果他沒有這樣的想法,只是喜歡在背後說一說,當做是非閒話,那就違背戒律了,可依律來處分他;如若他不肯改此惡癖,倒說四事,那末,就請他離開僧團吧!

  這樣生活下來,我終於看懂了佛學院的問題所在──欠缺這樣一個「緩進」的、「參差入學」的型態。早年佛教只有僧團,僧團就是三學增上的地方,哪裡有什麼「佛學院」?禪和子們聽說哪裡有善知識,就到哪裡去參訪。覺得學得到東西或根機相應,就留下來掛單受學,否則就再到別處去掛單。所以,「鐵打叢林流水僧」。僧在流動之中,叢林卻就是那幾座叢林。

  那麼,佛學院又有什麼不同呢?原來,佛學院為了課程安排的方便,設計了從某年九月入學,到某年六月畢業的一套制度。時間的安排是很剛性的:你最好不要告假!告假要有很好的理由,否則還可以來個不准假。於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你不准我的假,我就可以給你裝病……

  由於一湧進來就是四、五十位新生,而訓導主任、監學……,管理的才二、三位,少數的人要管理這麼多人,而這麼多人還沒形成修道的共識,大部份都是新學。很多人觀念似是而非,隨便挑撥幾句,幾個同學就跟著他團團轉,信心動搖起來了,情緒波動起來了,讀不下書了,起煩惱了,想要離開學院了。老師一看有學生要走,就急著安撫他,深怕這一異動,影響其他學生的情緒。發覺學生之間有幾個麻煩人物,也得要特別盯著,怕他們又出些餿主意來左右同學。為了怕同學情緒不穩,所以要了解他的現狀究竟如何?信裡寫什麼?電話裡講什麼?跟同學之間聊些什麼?也許這都出自於善意,是少數人管理眾多人的不得已手段吧!

  我慢慢覺得:戒律裡規定一人一年只能收一個徒弟,這真的很有道理。要讓一個人養成僧格,這是要費很多心血的苦差事;如今一下子湧來四、五十個人,怎麼應付得了?這四、五十人,每人都有他個性上的優、缺點,優點要讓他發揮,缺點要讓他改正,這些都要用到無數心血。又怕他們之間互相影響,把不正確的觀念互相傳遞,於是高壓管理──窺視、操控,這些手段就會自然出現了。佛學院的主事者身處其中,忙於應事,是無法意會到這些問題的。

八十七年六月九日受訪,八十九年八月二十日修訂完畢,時禁足中   top↑


【教育理念之二】

論參學

昭慧法師開示:

  同學們來此參學,未來也可能到別處參學,那麼,就跟大家談談「參學」的意義吧!

  要參學,應先想清楚:你要參的是什麼學?佛陀初成道時,以四諦法輪教授五比丘,使他們證成阿羅漢果,後來又陸續度化許多比丘。當這些比丘成就之時,佛陀告訴他們,他們應分途行化,不要二人同一道行。這是因為:盡量分散,各自弘法,可以讓佛法甘露滋潤更多的人。

聲聞佛教之中,行腳僧遊方,為的不是修道,就是傳道。

  另外,古中國佛教,尤其禪宗,參學是非常受到重視的,這是一種尋師訪道的過程。因每人的根機不同,可能某甲在某禪師座下開悟了,但某乙在同一禪師座下就是沒個入處,而須要到別的善知識處參學。「趙州八十猶行腳,只為心頭未悄然。」什麼是「未悄然」?就是還沒桶底脫落、明心見性。所以到老邁之年,他依然不停息地各處參訪。他參訪什麼?是參訪善知識,而非到處走走看看,增廣見聞。

  同學們不要有錯誤觀念,以為到處走走看看,可以體會到很多,就叫做「參學」。要先想清楚:你所體會的內容,是否戒學、定學與慧學?是否與八正道相關?若你發願行菩薩道,所體會者又是否與六度相關?

  要清楚自己的目標。如果你今天發厭離心,行解脫道,要參學,應是為了三學增上,如救頭燃,少事少業少希望住,把任何與三學增上無關的事當成打閒岔,看那裡有善知識可以教導,就到那裡參學。與目標不符的遊走觀看,只是浪費生命。

  鳥之心種種故色種種;世間人有種種心,當就會出現種種文化、經濟、政治制度、風土民情,這些是沒有止境的內容。不為求道而遊走,到頭來你可能會變成旅行專家,但還未必有旅行專家的功力,寫出旅行的心得——因為身為出家人,還有律儀考量,不能如他們般,無拘束地到處觀看。

  我的記者朋友蔡碧珠是一位旅行專家,她就從旅行中體會很多,撰為文章,但她很清楚她旅行的方向,以及到每一處所要補捉的訊息。你要很清楚所要學習的是些什麼?不然,什麼都可看,即等於什麼都看不到,或看到最後,竟只是一堆零散無用的資料,無法歸檔成為有意義的智慧或知識。

  如果你是要行解脫道,參學即要確定目標——如《阿含經》中佛陀的開示:只考量所參學處是否「有法有食」?「法」是什麼呢?是三學八正道。不要跨越這個範圍,東學西學。若要學世法種種,那很簡單,到南陽街電腦補習班待上一年,你極可對電腦的運作變得很純熟,這也是參學,但參的不是解脫之學。

  律制五年依止和尚或阿闍黎,為的是堅固三學的基礎。五夏期滿之後,如果不知法不知律,此人是不准離依止的。為什麼不可離依止?因為,若正法律的基礎不具足,因遠離師長而破戒破見,這怎麼辦?

  要確認某個地方有善知識,你才可以去依止。萬一你的身語意業有所缺失,善知識可及時提醒;倘若你有不正見,善知識也可及時糾正。初學者不要認為自己已有堅固正見,所遇非人之時,對方若鼓如簧之舌,說些世智辯聰或像似佛法,你是否有能力加以分辨揀擇?參學不審慎追隨善知識,遇惡知識牽引墮落,是很有可能的!

  若遵照戒律中有關「依止」的規定,在五夏依止期間,不可一天離開和尚(尼)。你們現在並沒有在和尚尼座下,你們的和尚尼託付你們到學團中依止阿闍黎,你們原是不可一天離依止的。例如:你們若到台北某寺院過夜,依律要立刻找該寺的具德法師以求依止。為何戒律規定得如此嚴格?因為初學道時,很多似是而非而自以為是的想法、觀念與行為,不見得自己完全清楚,如果遇惡知識,順著你的口味說些勾牽你,動搖你道心的觀念,或刻意用些聲色犬馬的陷阱來誘惑,使你破見破戒,這一下去,可能法身慧命從此斬絕,再回頭都已是百年身了!所以那樣的參學是絕對不可行、不能考慮的,縱使有再豐富的四事供養,也去不得!

  為何要依止阿闍黎?所依止的對象是誰?戒律中明載:當和尚(尼)還俗、破戒、死亡、身體虛弱或事忙無暇,就要將徒弟託付予依止阿闍黎。這並不是為了控制徒弟,而規定誰可參學,誰不可參學,因為若託付不得其人,和尚(尼)也有連帶的道義責任。

  我們等於你們師父所託付的阿闍黎,我們並非好為人師,也不敢以「善知識」自居,所以你們也可再依止其他阿闍黎,但道義上我們也得儘量避免你們不幸滑入惡知識手裡,萬劫沉淪;更不希望你們到處閒逛,揮霍歲月。

  例如:有的同學要去依止帕奧禪師,這是大善知識,千生罕遇,萬劫難逢,那有什麼好擔心的?我們只有隨喜功德!但如果初學者不認真依止善知識,只是要到處走走看看,我就未免擔心:若你去到一個地方,那人緩慢地、不知不覺地用情感把你套牢,你有這樣的智慧在初萌階段看到它的結果嗎?若這人用邪知邪見說服你時,你能分辨揀擇嗎?

  若你志在行菩薩道,菩薩應於五明中學,但同樣的,你一定是要親近善知識。善財童子並非從南印度逛到北印度,到處走走看看,增廣見聞;他每到一處,即是為了親近善知識。在《華嚴經》的「入法界品」中,善財童子每到某善知識處參學完畢,他一定會問此善知識:我下面的行程應參訪誰?善知識告訴他,他才如教走訪下一個善知識。他為何要這麼做?因為經過善知識的推薦,他相信那一定也是善知識,他不怕羊入虎口,也不虞浪費此行。

  善財童子說:「我已發菩提心,應如何行菩薩道?」所參訪的菩薩,有不同的風格與特長,他們在不同的領域中各自行菩薩道。善財童子是這樣參學的,你們若是以「大乘行者」自期,也要清楚自己要參些什麼?你們有沒有發菩提心呢?有沒有想行菩薩道呢?若不知如何行菩薩道時,有沒有想要找善知識以參學求教呢?

  儒家荀子曾言:「鼯鼠五技而窮。」鼯鼠有五種技倆,可樣樣粗通,卻樣樣疏鬆。時間精力有限,所以「菩薩應於五明中學」,卻不是全天下的學問皆要盡學。若學問只是這個嘗試一些,那個也嘗試一些,一定是花拳秀腿,每個都可露它幾招,繼續下去卻得要穿幫。

  若你要行菩薩道,你要嚴肅地思考:自己要發揮的是五明之中那一部份的專長?而不是什麼都學。第一要先把內明(佛法)的基礎打好,因此你還是須要有三學八正道的基礎。基礎打穩了,再看自己要從那個方向服務眾生——要出家,還是在家?要弘法,還是做慈善、文化事業?要發心從事僧教育,還是在僧眾中做粗重工作來成全大眾的道業……?

  若要到其它國家弘法,應有基督教宣教師的精神!他們只要發心到別國佈教,一定要學習那裡的語言;為了宣教,他不但要學到能與他人溝通,而且還要能用那種語言來傳道佈教。

  假如諸位發願要到巴西弘傳佛法,這樣去巴西就不是為了觀光,不能逍遙閒逛,而要有西方宣教師捨身為教的精神,把巴西的語言學會,讓佛法在巴西落地生根,傳佈開來。不但如此,你也要到巴西民間,了解一些風土民情了!你是可以各處遊走以增廣見聞,但那不是無目的地閒逛,而是為了廣度眾生。

  我平日報紙只看第一落,因為我要了解國家、社會、國際新聞的動態。我為什麼要知道這些?因為我把自己的角色定位為跟社會脈動連繫的宗教師角色,因此我就承擔這個部份,吸收相關資訊。但其他的家庭、娛樂、藝文版,各種副刊與地方新聞,我就沒時間看了,再看就是打閒岔了。就是行菩薩道也要如此專一致力於目標,而不是要到處遊走,或者上網路遊走各個網址,到處閒逛,養成心緒不穩、喜新厭舊、好動善變的習性。這樣的習性一旦養成,就會很麻煩,將來那習性就會是你要對治的對象。

  再來建議一點:比丘尼同學若要去帕奧學禪法,最起碼比丘尼戒法一定要學好。因為那邊沒有比丘尼,他們眼睜睜地看著你的一言一行,有時可能會問到有關比丘尼戒的內容,同學不要一問三不知,否則實在是替北傳佛教漏氣!有時不守戒法,也會引起他們的側目。聽說有些北傳尼眾去到帕奧,言行有違律儀,已招來了帕奧僧團的物議。

  大乘法義也得有些基礎,有時應對間,若有人問你北傳佛教的內容,你答以「北傳佛教什麼都沒有」,那真是天大的冤枉!北傳佛教有很多內容,只因有些北傳僧尼不懂,而向南傳法師訴苦說:「這裡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好!」甚至把中國佛教莊嚴而有特色的梵唄說成「唱歌」,自輕自辱,害得北傳佛教被誤解。參學固然要下心學習,不可自以為是,但是這種形同「數典忘祖」的參學態度也不甚厚道,戒之為妙!

  在帕奧學而有成的開恩法師告訴我:他計劃去歐洲,因他認為北傳有非常多很好的論典,所以他想要在歐洲安靜地研究這些論典。你看他既不劃地自限,又不數典忘祖——真正修道者即是如此:既不自卑自貶,也不自高自大!要參學,不妨向這樣的法師看齊!           

性廣法師開示:

  個人對學團的認知是:在台灣這樣的佛教環境,如果你要找比學團更有讀書時間的地方,我想不會沒有。這裡空間有限,藏書不夠豐富;居住空間也因陋就簡。那麼學團又有甚麼給大家「參學」的條件呢?

  幾年走下來,我覺得:佛法從釋迦牟尼佛傳授下來,業已兩千多年,我們所學習的是「古仙人道」,但佛陀說法時並沒有離開印度當時的文化背景和環境條件,在那樣的時空背景下,將順向勝義、超拔世俗的佛法表達出來,度化眾生,無論是解脫道還是釋迦菩薩本生譚中所透露出來的菩薩道,莫不如此。

  今天的台灣佛教,廣義而言,是屬於漢文系佛教——在中國文化影響下的佛教。以戒律而言,所宗本的是「四分律」,這是部派佛教中法藏部的律本,所以它已透露出部派佛教的訊息。然而有些戒規,自古已明顯無法實行,例如「不持金銀戒」。

  暑假我到緬甸帕奧,我心中想:「不持金銀戒」,我在那邊持沒有問題——但緬甸比丘若要至外國留學,要持守此戒也會有些問題。在帕奧時,翻開《四分比丘尼戒經》,三百多條戒好像悉皆能持,可是我自問:我能一輩子留在緬甸嗎?要歸化緬甸籍,可能也有國籍法的種種限制;若要每年花美金七十五元辦一年一期的簽證,雖然可以,但也很麻煩。若我在緬甸持守「不持金銀戒」,回台灣後,是否也要繼續持守呢?倘若如此,我即便是去玄奘大學上課,都得要有在家的侍者跟隨,不但浪費那人的時間,也花費更多的金錢(出門若搭火車或公車,相對的一定要付出雙倍價錢)。在台灣的環境既然做不到,回來後會不會因此認為自己持戒不清淨?

  律典所呈現的是農業時代的生活,你可清晨五六點出去托缽,若在大都會,居民都晚睡晚起,趕著上班,自顧不暇,僧眾在早晨就沒辦法托缽了。農業社會與現在社會不同。釋迦牟尼佛賦與比丘「隨方毗尼」的權力,他把順向解脫,法輪常轉的戒律利益與原則都已告訴了弟子,接下來每一時代的僧眾所要做的工作即是:在那個時代,有智慧地塑造、建立、摸索出屬於那個時代、那些人民所能接受的,掌握戒律精神的生活方式,這也是僧伽的責任。否則死守在教條之下,弄到寸步難行,這也未免是在局限佛法的弘傳。

  若你待在緬甸叢林中,一輩子不出來,也許「四分比丘尼戒」,你能全分持守。但佛法怎麼辦?佛法是不是只能在腳步緩慢、閉鎖、單純的農業社會才能生存?在西方科技文明的工業乃至資訊社會,我們又當如何扮演「持守戒律」的宗教師角色?以緬甸為例,若你沒辦法歸化為緬甸的國民,有一天你回台灣以後,會覺得簡直不能再過出家的生活!若這時候你告訴自己:「我不像個出家人。」你須要這樣想嗎?似乎沒那麼嚴重吧!

  在學團中,我有很深刻的心願與期許。在台灣,現在有些道場已經不忙了,他們有時間讀書,單錢與種種福利不見得比學團的條件差。以住宿而言,有些地方住眾還每人一間房間。若你自己有恆產,或家人願意支持你,你也大可以在山上找地方自己讀書或聽課,即便是想聽我們的授課,法界出版社也發行錄音帶,買錄音帶回去聽就好了,不用來這邊五、六人擠一間房間。

  以辦事而言:這也有一套學問。如一疊紙不訂右邊而是訂左邊,為什麼?因為一般人是用左手翻頁,右手寫字,所以不訂右邊——這就是辦事的智慧。又如:採購也有方法。曾經有同學為常住採購衛生紙,當被問及多少錢時,並不清楚,我說:這叫「採買」而非「採購」。採購是要比價議價、比較品質的。若你們來學團是想學如何做事的話,我個人有些工作經驗可與同學分享。乃至如何做長官、下屬都有學問。

  但是,在學團中,你們沒有主動發心,我們不會要求你為佛教或大眾做事——無論是文化、慈善還是教育事業,你們人生規劃中沒有預定這樣做,我們也不會強制你。所以到目前為止,學團給大家自由發揮的空間很大。

  以我個人的體會和經驗,我常把自己放在大歷史時間和大環境空間的座標中看問題。以自利而言,我如何在這時空座標中學業道業增上?以利他而言,我們如何為這個時代的佛教交出點成績來?

  以戒律而言,我們雖有心持清淨戒,但現在倘要一成不變地依「四分比丘尼戒」文持守,會沒辦法在台灣過日子。於是只好在能夠「過日子」的前提下詮釋戒律。這不叫做「犯戒」,而是那樣的時代環境、生活步調,那樣的時間空間中所必然要面對的問題。僧眾三學增上、弘法利生的原則是不可能改變的。但有些規範則要透過如法的深思熟慮而做一些調整,調整會比默守成規、死守條文更能夠表達我們對戒律的尊重與持戒的真誠,這樣才能讓我們在此時此地過著真正如法如律的生活。

  昭慧法師有許多精闢的戒律觀念,他博聞精通而思想獨到、深刻。學團既有他的指導,理應好好地把一些律學心得整理出來。

  以道場而言,台灣佛教就不是大陸佛教,以前的道場也與現在的道場不同,我們不可能處處照本宣科。過去只有十方道場與子孫廟的分別,但現在卻多有一個本山幾個分院的結構,這在大陸佛教沒有,在過去的台灣也不曾見。我們要不要這樣做?若不這樣做,又是為什麼?

  我們看起來好像是單獨的個人,可是為什麼每個單獨的個人在這樣的時代環境,會塑造出台灣佛教的風貌?不知不覺而盲從也好,想當然耳地創新也好,默守成規或標新立異也好,試問整體台灣佛教,呈現出了什麼樣的風格?我們可曾自覺地學習,想為這時代環境的佛教盡一份心力?如果有之,那麼,道場應如何經營?整體結構是純屬清修,如西方隱修院的性質嗎?倘若屬於都市弘法的道場,又應如何呈現?大家應在參學的過程中,跟著昭慧法師,把一些理念弄清楚,這是非常有意義的事。

  還有,大家有沒有想過:台灣現在有多少出家人?內政部的資料不標準,我們自己是否應作田野調查?有多少人出家?平均年齡多少?這些人在什麼情形下出家?在怎樣的道場過怎樣的生活?他們成長、修道、學習和弘法的歷程中,有些什麼困境?以我個人成長、修道的過程而言,二十歲出家,很長的一段歲月裡,有許多修道的困境與疑惑,不知有誰可告訴我?有誰可指引我?就這樣蹉跎了不少時光。

  我越來越深刻感受到:如果在每個重要的人生關卡,不得不思考、選擇的時候,有一位有智慧、人情練達的好長輩,給你一些意見,你可少走很多冤枉路,少做許多令你以後會後悔的事情,能夠有這樣的長者善知識,是我們很大的福報。

  我們應將我們成長的心得與經驗,整理成資料,分享教中同道。如法師以《四分比丘尼戒經彙編》及律學講座供養教中尼眾姐妹,這是很辛苦的成長過程。當年法師對戒律有疑惑,卻遇惡知識時,又有誰幫助他走了過來?法師是在慘痛的經驗中一再反省思考而走過來的。

  我們不好為人師,也不覺得是大家的善知識。以我個人來說,我是法師的學生,算是你們堶惘~資最久的老學生了。在跟隨法師的十年過程中,我個性也很叛逆、頑強,法師對我的教育、管訓、斥責、怒罵,剛開始時我也會很痛苦,有如五雷轟頂,五內俱焚,可是幾次走下來,我發覺:沒有聽他的話,後來我會吃虧更大,會更痛苦;因為人生歷練不足,人情不練達,會走很多冤枉路。我對法師是心悅誠服的,我在成長過程中有這樣的老師,是我生命中很大的福報。

  過去曾有同學向法師告假,要去學習某種怪異的禪法,法師說:「我很掙扎:到底是要做人還是做老師?我如只想做人,明知道你去學會『死得很慘』,可是我難道要讓你誤以為我是因愛著法眷而留下你的嗎?我不如讓你自討苦吃算了!我如果要做一個稱職的老師,那我也許應該勸阻你!」彼此間要有怎樣的心情,老師才願意很真誠地,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地指導我?

  我十年歲月下來,對老師有很深的感恩心情。可是我的心情不是你們的心情,你們能否與法師有這樣好的師生互動、上司和屬下的互動,這要看緣份,還得看你願不願意心悅誠服、認真地看待你的參學。

  還有,若我們在學團中心靈自由而又如法如律生活的成長歷程,有些很好的體會,我們能不能抱持回饋三寶的心情,也對教中的修道人作些貢獻呢?「一世勸人以口,百世勸人以文」,很多出家眾,出家五年十年,沒有學習到人格的改變,性情的調柔,人格性情不能跟他年歲的成長而成正比,是不是在他修道成長的過程中,欠缺了某些東西?若我們在學團中如法如律地生活,可以使人格漸趨健康,或許我們可透過各種管道,與教中同道分享生活的心得!

  這些,是我對學團的期許。否則以住處、設備、讀書時間乃至辦事學問的學習而言,這裡不會是最好的。

  學團是十方道場,為的是打破子孫門戶的迷思。但是一個道場沒有十年百年的規模,也難以在時代環境中產生潛移默化的力量。

  我常靜靜思維,台灣佛教有很多的發展相當怪異。例如:有的道場只有一個師父作代表來收徒弟,其他同輩的師父都不能收徒弟,這是怎樣的思想與環境所導致的現象?它會產生甚麼樣的影響力?不知道!但大家卻群起效尤。依戒律,若和尚與弟子的條件具足,即可互為師徒,為何要約束寺眾不得收徒?更何況,只有一人收徒,他有能力教導數十數百個徒弟嗎?第一代度十人,然後派大師兄作代表,又收一百人,這一百人中又只一人能收徒弟,佛教會發展成什麼樣的風貌?

  還有,為何許多寺院都要發展出本山與分別院的龐大系統,如聯鎖經營的Seven Eleven一般?以前沒有這種情形,寺院間彼此是很好的同道關係,若有事就互相幫忙,但台灣佛教為何會發展成這樣的局面?

  很多人沒有自覺能力,等自己有道場後也如法泡製,剛開始只有一、二人這樣做,最後卻演變成台灣佛教的風氣;若我們不這樣做,我們的堅持在那裡?我們所堅持的路,在此時此地,走得下去嗎?

  幾年前有人鼓勵法師攻博士、碩士(參考昭慧法師《獨留情義落江湖》〈江湖寥落爾安歸〉,頁112?17),法師也很讚歎那樣的求學之路,但他質疑:是不是所有出家人皆要向世俗學歷認同?法師雖因僧教育、社會運動等因素而予以婉拒,但其中有一重要因素,即想以行動告訴大家:沒有念博士碩士學位,仍然可以依自己的真實學力,對佛法做很好的發揮。總要讓大家知道這條路也可以走,而不必自卑到非要攻碩士博士學位不可。

  學團的可貴即在於:我們嘗試著在導師思想指導下,在法師經驗傳承中,同學集思廣益、腦力激盪,緊緊把握大乘「莊嚴淨土,成熟有情」的精神,而做自利利他的學習。

  若能有這樣的自覺意識而成立學團,這樣大家共住共事才有意義。否則家庭經濟許可者,即不須在學團中讀書兼領職事,家人大可以供應他「全天候純讀書」!但這樣做對自己、眾生、佛教有益嗎?大家參學要立穩腳跟,想想自己,看看世間,然後思考:我們要做甚麼?應如何做?

昭慧法師開示:

  我想補充一點。若這學團只有我單獨領導大家,這是不圓滿的。因為我在止觀方面沒有能力教導大家,所以性廣法師在學團中對大家的指引是不可或缺的。

  學團大概是呈現一些良好的質素,以至於像Dipankara那樣有智慧的禪師,會以到雙林寺教導大家禪法,做為他的優先考慮。但我們不宜自滿,因為學團還有許多不圓滿的地方,不圓滿才是世間的實相。

  此處固然是參學處,但我們對參學眾的權利義務沒有制訂一套差別辦法。不是不能制訂一套權利義務公平對等的辦法,而是思索:依律任何僧伽藍都是四方僧物,四方僧眾來到此處就是主人,現前僧不能均分房產;客僧縱使只呆一天、二天,或只三月安居,也與常住僧利養同分,待遇沒有任何差別。

  我一直期許學團朝這方向,做到徹底的無私——你來一天就與為這學團中奉獻十年二十年的舊住眾一樣,領一樣的單錢,受一樣的四事照料,不會覺得你比舊住眾少享很多的權利。因此在這裡年資越長,代表的只是擔待越多、付出越多,而不是權利越大!

  不同的思考方向會產生不同的措施。如台灣的大學,越是資歷低,教的鐘點數就越多,助教的鐘點數比講師多,講師的比副教授多,副教授的比教授多,而教授最輕鬆,教學時數最少,待遇最好——這是一種越資深越有相對權利的思考方式。可是有些國家卻不是用這種思考方式,越是助教、講師,教學時數越少,教授的教學時數最多,因為教授資深,思想已漸圓熟,就更應做最大貢獻;而助教講師則應受到呵護,因其剛在學界起步,少教一些,可以有更多的時間做研究,來醞釀深廣的學問。。

  許多寺院,服務滿十五年就終身擁有一間寮房,在外面遊走多久,回來後寮房還是屬於你的;但你若只住三個月乃至九年十年就離開了,那就請你捲鋪蓋走路,不會為你保留一間寮房。保留房間,是對住眾長期奉獻常住的報答方式,因其為常住付出很多的辛苦代價,這是應得的權利。

  學團若要設計一套權利義務對等的制度,就會自然朝這方向思考——年資越高,義務盡得越多,相對地應擁有越大的權利。因此,我們當然也可以這樣規定:你若在本道場服務期滿十年,常住就為你保留鋪位或房間;若住滿五年而要暫時離開幾年幾個月,雖不保留鋪位,但允許你把東西放在庫房,等回來後再重新申請鋪位;若期滿十五年而出去旅遊或參學,學團供應旅費及生活所需……。

  但我無法擬訂這樣的草案,因為我總覺得:依法依律,應該作反向思考,而不是以資深保障,權利義務對等的思考方式處理問題。若有人在此參學告一段落後,想留在學團中服務後進,以回饋三寶,那麼,待越久的應越想到「我要發心」,而非「我要多享權利」。

  我相信大家來此參學,並沒有感受到「裡人外人」之分。沒有這種感覺,是因為這裡不管年資深淺,大家都過同樣的生活。年資深的只有更勞苦、掛心更多事情,年資淺的反而承擔較少的責任,做一些比較單純的事情。大家都睡一樣的鋪位,吃一樣的食物,戒規同持,利養同分,所以大家的心理很平衡,思想很健康。大家不會有這樣的感覺:「畢竟我不是這裡的子孫,我是外人!」「常住眾在學團中的利用價值較高,待遇就比較好,吃香喝辣;我們來此參學,只是過客,利用價值不高,就得苦哈哈過日子!」之所以沒有這樣的不平之鳴,是因為資深的學長雖然做得更多,自修的時間較為有限,可是卻跟後進的學眾睡同樣的鋪位,領同樣的單錢,穿同樣質料的衣服!

  這是一種逆向思考,學團不依俗情規範權利義務,而是依律強調「利養同分」。倘若如此,我們要怎麼制訂參學辦法?若參學辦法是:五年依止期滿離開者可在庫房暫置私人物品,十年服務期滿可留一間房間,那短暫參學者會不會覺得:「畢竟學團還是有兩種待遇,我們只是外人」?還有,學團中人被勾起來的,會不會是一種努力獲得特權,邁向更有利位置的心情?這樣與解脫道中所強調的「捨」,菩提道中所強調的「無相布施」,是否會背道而馳?

  所以,我不是沒想過未來要在學團中為資深而勞苦功高的人提供權利義務對等的公平待遇,但到後來,我卻謹慎地保持緘默。因為沒有這些誘因的奉獻,才是真正的「為法而來,不為床座」!這樣我們的互動,在佛法上才會是純淨無染的。

  這樣的思考,是回歸到「參學」的原點:學團就是參學處,你願意住多久都不妨,把自己定位為參學眾,或服務參學眾的菩薩學人,來到這裡,不是為了求法,就是為了弘法,不談個人福利。要談福利,就只能是「現前僧利養同分」。

  這對人性確實是很大的挑戰——在律典中,僧伽藍慢慢出現了「客僧」一詞,有「客」就表示有「主」,「主」「客」顯然有別!原始佛教道場無「常住」一詞,只有「四方僧」、「現前僧」的觀念,但後來為什麼區分賓主,強調「常住」?因為,道場既然要運作,相對的穩定是不可或缺的。

  在此學團,人來人去,來了我們歡喜地迎接,走了歡喜地相送,雖不得不有職事調度的困擾,但這異動我們還可以承受。當流動自由,來去不執,給大家很大的便利時,相對地,在學團中長期默默撐持支柱的人,似乎我們應給予更多的疼惜,即便是更好的待遇也不為過;但是基於某種理想,卻硬生生地給他們同等的待遇,其實從社會權利義務的角度來思考,對他們毋寧說是很不公平的!可是從佛法而言,那樣的發心可能更純淨,不是為了十年後可保留鋪位而服務十年,而是,不管在此間居留多久,皆是為法,不管是「求法」還是「弘法」。正因能在無所求的前提下發心付出,這比為了擁有一間房間,豈不是功德更大?《金剛經》說「無住相布施」的功德不可思議。若給你一個誘餌,把你牽引向計較功德的思考模式,那你我都白念《金剛經》了!

  以上談「參學處」,再來談「善知識」。《中阿含》「彌醯經」(《中阿含經》,大正卷一,頁491上?92下)記述:彌醯比丘是佛陀的侍者,有一天,他到一處清涼幽美,鳥語花香的河流邊,覺得此處非常適合禪修,於是他決定離開佛陀,在此禪修。他回去告訴佛陀,他已找到好地方,他要求取解脫,需要專一禪思,可是佛陀說:佛陀沒有侍者。彌醯比丘堅持要去,佛陀說第二遍:佛陀沒有侍者。他仍非常堅持,佛陀說第三遍:他沒有侍者。彌醯比丘回答:「佛陀您已解脫了,可是我還沒有解脫。」話已至此,佛陀也就不再勸阻。但他到那地方坐禪時,卻生起了愛恚怖癡,得大恐懼,回來向佛陀說:他無法修下去。「因地不真,果招迂曲。」試想:一個心中只有自己,自己的需要是絕對的需要,連佛陀的死活都不顧了的弟子,會得到無我解脫的聖果嗎?

  佛陀告訴彌醯:他需要的是善知識。確實,修道的心念生起時,不能光靠幽靜的環境,否則當他面臨瓶頸時,誰教他突破難關?因此聞思修的每一個階段都需要善知識,善知識非常重要。阿難說:「半梵行者,所謂善知識」,佛陀卻說:「滿梵行者,所謂善知識」。

  這樣與大家分享,若大家不嫌棄的話,很樂意與大家共願同行。若大家覺得與這裡不相應,教法不契機,也不用久留,他應該趕快如趙州和尚八十行腳一般,天涯海角另尋契機的善知識,向他認真學習。

八十七年九月三日學團寺務會議中開示

top↑——刊於八十七年十、十二月第三五、三六期《弘誓》雙月刊


【教育理念之三】

古道寂然,眾生賴之!

——佛教弘誓學院興建校舍委員會上致詞

指導老師昭慧法師致詞:

  弘法多年以來,我們一直有一個信念:要把學生(無論是僧眾還是信眾)當作是佛教界共同的人才資源,而不是個人或所屬道場的私財,所以這些學生與雙林寺並無隸屬關係。僧眾也好,信眾也好,都不是我們的徒弟或信徒;他們現在或未來如果在哪個道場走動,就是那個道場的信徒;他們如果是哪個師父的徒弟,就依然是那個師父的徒弟,我們只是把他們訓練了以後,讓他們回到自己的道場,發揮更大的力量,而不希冀留在身邊,長相左右。

  是這樣實在叫做「陳義過高」,難免就要「曲高和寡」,因為許多人的觀念是:既然在我這裡上課,理所當然就是我的資源!於是往往計較弘法事業能給寺院帶來多少利益,而不是評估它給眾生帶來多少法益。在佛教界,凡是教育工作,都很難得到什麼現實利益,所以在這個情況下,要能夠在教育理想上「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就格外顯得難能可貴了。

  弘誓學院辦學十年,一直是佛教界的「吉普賽人」,借地弘法,不建道場。信眾教育是這樣,僧眾教育亦然。一來主事者的個性靦腆,不會開口向人化緣;二來有鑑於佛教硬體建設工程太多,信眾負擔沉重,連帶地,主事法師也為建設而操勞過度,有時迫於現實,不得不降格以求。這些現象看在眼裡,不免衷心難過!這些主事法師,發心未始不偉大,但不知不覺陷入龐大經濟壓力的泥淖,有的只好以庸俗化的方式募集善款而惹人非議。又因龐大事業須要龐大的僧信資源來維持運作,只好加強鼓勵出家,以招集更多寺院勞務人員,或是強化信眾對自己所屬道場的忠誠,以免肥水流入外人田。

  我常譬喻這種情形是:為了喝一杯牛奶,養了一頭母牛;為了飼養母牛,買了一片農場;既然農場這麼大,養一頭也是浪費,索性養一百頭;為了照顧這一百頭,只好請勞工守牧;為了籌集勞工薪資,只好擠一百頭牛的鮮奶來販售。……不知不覺,開了個某某奶品公司,忙得不可開交,累倒了才竟然發覺:「當初我只不過是要喝一杯牛奶呀!」並不是我很清高,就算是我算盤打得精罷!為了避免由一杯牛奶衍生出一個牧場的累贅,我寧願學生們借道場時「遇人不淑」,飽受「寄人籬下,看人臉色」之苦,就是沒有意願辦道場。

  信眾教育部分,目前我們還是沒有想要改變方針,我們不想要在寸土寸金的台北購買講堂,因為這會造成學眾龐大的經濟壓力。但是在僧眾教育方面,我們衡量了一下,發現這樣下去不行了。因為來參學的學僧一直增加,眼下能利用的空間很有限。弘誓研究部的學生都是出家眾或預備出家的學法眾,原則上我們招收的是已讀佛學院的學僧,讓他們得以一邊安止常住以回饋佛教,一邊以通學的方式持續佛法的修學。大概是因為我們明確表示不據學眾為己有的作法,讓那些學生家長有安全感,他們不會耽心子弟來到這裡參學以後就改宗改派,或是有去無回,而且大概他們也覺得徒弟回去以後表現不錯,所以我們辦學,固然沒有廣為宣傳,但是在佛教界竟也因學生及其家長的輾轉傳告,而有了一點口碑。也因此,一年辦得比一年好,學生的數量或素質都明顯成長。今年辦學下來,發現到學眾住的地方已經爆滿了,這一間(指研究部圖書室用的鐵皮屋)是陳家提供三十坪土地而建成的一個臨時性鐵屋,剛於年初建完,以因應學眾人數的成長,加上後面謝居士送的一間活動屋,如今只要是研究部上課期間,就都住得滿滿的;教室勉強夠用而已,有些同學來上課的時候,遇到空堂,就不知道要到哪裡去看書,因為唯一的一間閱覽室兼教室,正在上課中。

  學院研究部設定的是學院後的成人教育,所以有的學生在寺院裡已經挑大樑了,他們之中有住持,有監院,也有曾在佛學院當老師,又到此間繼續進修佛法的。學生如此好學,由於已是常住中的成人,回到常住很快能發揮弘法的影響力,與一般奉師長之命讀佛學院的晚輩,心態自是不同,所以雖非全職讀書,反而比專職學生更能活學活用。在這個情況之下,面臨到場地的問題,我們開始認真思考:學院要不要為僧教育的長久之計作打算?我們如果再不建校舍,而老是這樣借地方,明年可能就根本沒辦法招生了。如果明年停止招生,我們對前面學到一半的學生公平嗎?對後頭有心就學而向隅的學僧公平嗎?就這樣子不了了之也不是辦法,於是就有了興建校舍的實際需要。(下略)

  正好雙林寺旁邊有兩塊地要賣,經過陳家人介紹,我們就跟地主試著談判,儘量請他了解我們是辦學的窮團體,而不是有錢的佛教單位,……。經過幾位現在在座的居士努力跟他議價的結果,底線也只能這樣了。(下略)

  我或性廣法師從出家到現在,還不曾開口向人募款,所以他也只是先懇請他的母親慧英師父將其以一生辛勞買到的一棟房子脫手賣掉,再從法界出版社、僧教育基金及雙林寺之中借調款項,趕快先湊付土地的頭兩期價款,在座有幾位居士也很發心,陸續支援我們,這不是金額大小的問題,是護念學團的心意,讓我們覺得很感動!(下略)

  我們現在面臨一個問題,如果我們要籌備土地跟建設的款項,那會有重大困難,因為我們事實上是沒這個能力獨自完成建院工程的;我們長期以來做的都比較屬於不要用到大錢的事業,我們做的事情,在佛教界和社會上,可能很叫好,可是不會換來錢就對了。在這個情況下,我們也不考慮因此而改變學團的走向。目前的學團是一個非常重視修道生活品質的修學環境,不太可能像一般佛教界的募款方式,辦很多的活動,然後帶動大家的捐款熱誠。有一些活動可能跟純淨的佛法有一點距離,又讓我們覺得格格不入,不太願意舉辦。在這個情況下,必須有募款計劃,否則單靠我們教書的一點薪資或車馬費,校舍要完成,談何容易!(下略)

  大家也不用勉強,我們不希望在大家身上造成一些業績的壓力,或是產生與其他人較量的心理,這樣不太好!我們還是希望用純淨的佛法來跟大家相應,縱使因為這樣而募款成績不太良好,與庸世的眾生心不相應,但我們也不能夠迎合庸世而降格以求。古德云:「寧教老僧墮地獄,不將佛法做人情。」若因此而成效不彰,我們只好將建築計劃往後順延,只是等到明後年辦學,會因場地尚未具備而比較辛苦。希望我們大家還是像過去一樣,不因為建校的關係而有任何的變質!這個前提大家不妨互相叮嚀,彼此策勉!目的正確不一定代表手段正當,在佛教中多年生活的經驗使我驗證兩個事實,而且屢試不爽:第一是「因地不真,果遭迂曲」,第二是共業可為共願所轉。希望我們建院的共願圓滿,而且在過程中得以維持佛法的純淨,而不至於感得迂曲的果報。(下略)

  說到籌款,也有人為我們抱屈地說:「法師!你們從來都不募款,一建院就碰到麻煩事,又是中台事件,又是宋七力,又是妙天!」我想那都不打緊,因為這樣我們也許可以更經得起考驗。我們也正可以告訴質疑的人:第一、它不是建寺院。也許你們認為寺院已經很多了,可是這和寺院性質不同。第二、它也不是在建一般大學,因為現在台灣佛教辦大學的也夠多了,有五所之多。他們也許會質疑:要辦教育,那你為什麼不直接跟這些大學合作?但那是不同性質的,我們不是辦一般性的大學,招收一般學生,我們純粹就是培養僧材而已。

  如果我們現在已覺得,類似宋七力或妙天這樣的情形不妙,就更應該意會到:台灣社會不可能沒有宗教,當務之急是:怎樣提昇宗教的品質?關鍵就在宗教師的品質,宗教師不但是要有學,也要有德。我們辦僧教育,是希望能夠培養一些素質良好的弘法師,讓他們將來在各地散佈佛法的種子,希望他們經過戒定慧三學的訓練,能夠有宗教情操而不變質,不會成為佛教的負擔,不會成為社會的亂源,這還是消極方面的期待;積極方面,希望能夠讓佛法的綸音散佈得更廣遠而長久,以利濟眾生。如果有人質疑:我們是不是也在樹立一個「山頭」?那就請諸位解釋一下,我們沒有所謂的「山頭」,因為我們訓練出來的,都是教界法師們的子弟,訓練結束以後,一般而言,他們都是要回到各自常住去的,我們並無建立自己家業的雄心壯志,而都是在「為他人做嫁衣衫」。這樣的特色,就煩請大家跟諸位所接觸到有質疑的人做一說明與溝通。

  我們先要確定一點,就是:這樣的委員會不是長期性的,如果這個校舍能夠在兩年內建完,委員會就運作到兩年;三年建完,就運作到三年。等到校舍完成以後,就宣布解散,也不用再繼續募款。我想:錢太多往往是墮落的因緣,錢太多也是招忌的因素!學院不必富有,我們只要日子能夠過得去就好了。對我們而言,我們也不太有時間和心神去過問一大堆錢的用度,所以只要建校完成以後,這個委員會就宣布解散,如果假以時日,有人願意繼續護持僧教育,讓學院得以運作,當然是功德無量,但那就不見得要這麼龐大的籌款工作了。(以下略)

院長性廣法師致詞:

  我一直覺得:不管我們的計劃再遠大,成就再偉大,但是再怎麼說,假使我們的舉心動念總是希望說動你,讓你能夠來護持學院,那麼,我不喜歡我們之間的交往或結緣,是從那樣的一點開始的。

  也幸好這麼多年來,大家互相信任,也互相在法上結緣,走過這麼一段路,所以今天的這個聚會,就成為過去一起在佛道上修持用功的朋友,根機相應,大家共同為了理想而奮鬥的機會。也因此,我心裡沒有一點點「覺得素昧平生,卻要跟大家推銷學院的理想」的心理負擔,大家也是很輕鬆,很自在,這是今天我個人心裡很歡喜、很自在的原因。

  很多人勸募時,常帶功利的色彩,有點贖罪券的性質,我在講《阿含經》的時候,看到裡頭有一段這樣的經文:一個正信的佛弟子,他對法有深刻的體會,然後將法融入自己的生命裡。至於過去,因為沒有佛法的智慧,必然造下了種種善業與惡業。佛弟子在世間之所以值得尊敬,佛道之所以值得追尋,那是因為:懂得緣起法以後,未來的人生旅程,我們充滿了法的清淨與法的光明;對於過去所做的一切,當業果報現前的時候,我們是安然而歡喜的去接受它,然後用自己的智慧、慈悲跟耐心去改變它,而不是在信仰的過程中,尋找一個外力來讓我們不勞而穫,讓我們平白獲得很多由於貪、瞋、癡滋長而想要得到的東西。

  經典中記載:有比丘生病了,釋迦牟尼佛去看望他,他問病比丘說:「我往昔跟你講的法你還記得嗎?」弟子說:「世尊啊,我記得!」

  「我當時不是告訴你要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嗎?我不是跟你講過布施、持戒、升天之法嗎?我不是曾說過如何謂之四清淨嗎?」

  從苦迫的病緣當中,還是有一些佛弟子,因為得到法的清涼,而身心得到很好的疏解。所以在《阿含經》裡說:正信的佛弟子,不為自己的病惱,而求得千句百句乃至一句咒語。從這裡表現出來的學佛態度,是何等的生命風光!那是何等的堅強!對法、對自己、對三寶,又有何等的自信!

  我是覺得:在學佛的過程中,應當要用這樣的方式面對困苦與安樂!「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神通、感應、靈異,是佛教中也有人熱衷的,卻是我們熱衷不得的。這條路再走下去,好像回到世俗的原點,那我們也就沒有資格跟立場去指責宋七力或妙天的不是,因為自己也在強調感應,強調靈異,強調神通了!

  當然,我們走的是一條很寂寞的路,可是,我心裡有一個理想:看能不能夠在我們需要籌資以辦佛教文教事業的時候,是循著跟釋迦牟尼佛當年所傳的法相應的路來走。所以剛剛昭慧法師說,如果你們同意,我們願意用純綷說法給大家聽,或是純粹教導禪修,讓大家身心得到受用的方式報答大家。只要大家覺得這種方式有受用就好,反正我們也不是奢求家大業大,需要無量無數的經費,千萬不要為了募款的效驗而夾雜不純淨的功利心。

  現實的世間慣常談到權利與義務,那委員在盡義務的過程中,又有什麼權利呢?應該是這麼說:這也不是很世俗很功利的權利,畢竟過去甚至未來,我們是共同走過一段「護持僧教育」的路,所以我們彼此之間結的法緣,應該會比一般的信眾來得更親近;所以如果諸位希望我們與諸位在佛法上結緣,在時間上,還有在機緣或機率上,你們會在自然的情況下得到更多的法益。但這絕對不是厚此薄彼,並非因為諸位是委員,所以我們要多做額外服務,不是這個意思。那是彼此之間在法上相應的時候,自然很親近的一種感覺!

  只要與佛法相應,如果有要我們互相結緣的地方,我們會捨身捨命,會布施所有的時間,來跟大家在佛道上成長,但是,不是為了大家口袋裡的錢!作募款說明會的時候,也絕對不是要說盡所有的花言巧語,讓大家能夠心甘情願地護持,修道人如果把心念放在那種地方,我自己都會很不喜歡!

  我們希望透過禪觀的方式,透過說法的方式,與共願同行的諸位結緣,並非高調,反而是一條平實的路。經上說:靜坐須臾,比做諸功德更為殊勝。因為它所帶來的心念的清淨,與希圖功德之心,是不可同日而語的。或許在布施的過程中,你還有很多雜染,可是當你的心靜下來,讓自己生命的境界去跟清淨的法相應,無所著、無所得也無所念、無所需,這樣子的境界,才是真正的在消災延壽——延長我們的法身慧命。

  過去我們在沒有實際面對資金壓力時,饒富理想,現在畢竟碰到了現實,是不是我們還是要在執行過程中,堅持一些對於法的體認與理想呢?總不能夠講課的時候講的是一套,可是等到要做事的時候,又覺得這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覺得那樣會變成人格分裂,很對不起三寶,也很對不起自己。

  我們用這樣的方式來相應,走一條不免寂寞的道路,事實上大家也已習慣於我們的淡泊跟冷清。有一句話說:「莫嫌僧家禪味淡,須知塵世俗情濃。」道情是淡而長久的,我希望我們用這種純淨的心願,與釋迦牟尼佛所給我們的清淨法相應,爾後籌措佛教文教事業的經費。或許幾年以後,心願竟也能夠成就,也讓我們對佛法,對自己增長信心:或許有一些理想是很寂寞很淡泊的,可是有一條路是值得走下去,也必然走得下去的。

  古德說:「佛道懸然,古道寂然;古道寂然,眾生賴之。」可能一條很清淨的路,不是很多人在走,可是眾生最後的依靠,跟最究竟的解脫,還是要那樣的一條路才能夠走得出來的。用這樣的精神,與大家共勉!謝謝大家。

八五、十一、十七凌晨,昭慧刪訂于弘誓學苑

top↑——刊於八十五年十二月第二十四期《弘誓》雙月刊


【教育理念之四】

善觀因緣,常懷感恩

——八十九學年度弘誓學院開學典禮致詞

指導老師昭慧法師致詞:

諸位老師,諸位同學,大家好!

  這是我們搭建的簡易教室第一次啟用。搭建簡易教室其中一部份原因是:今年的專修部招生以後,報名人數超乎預期,我們很不忍心使有心向學的人,只因為名額的限制而失去就學的機會,故錄取人數相當的多,相對地,也希望儘量在環境條件上能夠滿足大家。這間房子與921大地震的災民所住的房子是同樣型式,希望大家在這樣的環境下,能夠精進奮鬥。因為這間房子比較大一點,而今天開學典禮大家都到齊,所以就採取這一間教室舉行開學典禮。

  弘誓學院創立的緣由是因:大概在民國七十五年,性廣法師在汐止慈航堂山上為一群男、女居士們說法,這些居士們聽法後,法喜充滿,但因無法常常上山,所以要求性廣法師到台北都會地區為他們定時宣說佛法;後來選定了當時慈弘居士的家作為上課場所。慈弘居士家的客廳裡大概能夠坐四十餘人,大家都席地而坐。就從那裡開始起家,講《成佛之道》。

  七十六年我在福嚴佛學院教書,因慈航堂請我講學而認識性廣法師。七十七年初講學期間,因為《國文天地》有一篇文章侮辱僧伽,於是我去文希望更正,但是編輯拒不理睬,因他們認為出家人應該要忍辱,出家人不應該有這些所謂的情緒性反應。無耐之中(那時候還沒有學會種種的鬥爭本事),與性廣法師參詳因應之道,他很爽快地允諾:到山下說法的時候,把事情的始末,包括交涉之中對方編輯的踞傲無禮,講了一遍,要求學員每人每天最少打一通電話過去責問《國文天地》為什麼如此不公地對待佛教。就這樣子,我與弘誓學團結上一點緣,否則我向來是在辦僧教育,而沒有從事信眾教育。

  從那以後,到民國七十七年六月中國佛教會轄下護教組成立。那時候因為常看到侮辱三寶的事件,覺得無耐與無助,所以決心採取當時社會一般的運動形式,成立一個組織,專門對付這樣的事件,於是成立了「護教組」。當時在敝人領導之下,佛教界的很多法師都給予善意的回應。當時還沒有正式成立弘誓學院,但弘誓協會這群人,可以說是護教組的基本幹部、基本班底。所以我們結緣,不是從在講堂上說法開始,而是從衝鋒陷陣、攻城掠地開始,與他們結上法緣。爾後直至七十八年「思凡事件」告一段落以後,大大小小處理過很多的事情,因而台灣媒體對於出家人的不經心,喜歡羞辱、嘲謔的風氣,就稍微收斂了。

  七十八年,性廣法師向我談起,他所教的《成佛之道》已教至〈三乘共法〉,即將結束,但學員卻增加到八十多位,原本的小房間擠不下。再者,後面的〈大乘不共法〉部份,他覺得可能教起來會不夠好(因當時他還沒學唯識學),所以希望由我來繼續帶這些老學員上〈大乘不共法〉,他則針對新學員從第一章〈歸敬三寶〉開始,重上一遍。

  我與當時善導寺住持了中長老商量(了中長老當時也是佛教會秘書長,非常愛護我們,護教組就是在他的領導之下而成立),在善導寺成立了弘誓學佛班,正式開始招生。此學佛班分成「基礎佛法」與「大乘法義」,性廣法師講到「三乘共法」,我則講「大乘不共法」,因此而留下了今日法界出版社所流通的190卷錄音帶。

  當時我們細心地將整體佛法作系列的講說,原因是:當時台灣的學佛風氣已經慢慢殊勝,但大致除了佛學院以外,由淺而深作系列佛法演講的人比較少,外面比較多的是隨緣的通俗弘法,也因此很多人有心想要深入而無門。

  當時的報名非常踴躍,大概是四百多人,把善導寺的大殿擠得水洩不通。我們當時訂三年為一期。三年下來,當然也有很多居士半途而廢,沒有辦法完成整個的學業。後來又再辦了兩屆兩年的課程,爾後我因為一直講唯識,就愈講愈深,到現在在慧日講堂講授《成唯識論》。

  民國八十二年,雙林寺禮聘性廣法師為住持。當時因福嚴佛學院女眾部準備結束,改辦「男眾部」,因而我亦來到雙林寺。來到這裡以後,因當時有一些女眾希望聽我繼續講授「妙雲集」(福嚴佛學院女眾部臨時停辦後,他們就各自四散),因而亦隨我來到雙林寺,看看能不能繼續聽我說說佛法,就這樣子,在我們沒有預先生涯規劃的情況下,有一些尼眾們來到。

  當時我已經在忙一些社會性的護教、護生事業,但總不能一群同學來到這堙A天天只是像傻瓜一樣地吃飯、睡覺,所以當時共住的海青法師很婆心地想到要組織一個讀書會,大家一起進修。那時我跟他說:「就我來看人性,人之痡`心難得,讀書會經常是不了了之,因為背後沒有一種鞭策、自我期許的力量。所以既然要讀書,不如我們就來玩真的。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很多人可能會想讀一點書,不如我們來設一個小小的學院。」當時只有雙林寺三合院的場地,於是我們就在八十二年十月間,設立了佛教弘誓學院研究部,而把台北對於信眾為主(當然台北的也有很多的僧眾在聽)、每星期三晚上上課的教育叫做推廣部,於是就分成二部。

  當時研究部走向的考量主要是因:向來我們在佛教界有一個想法,就是不要有爭競心、跟人家比較。台灣已經有很多佛學院,不差我們這一所,我們不要把人家當競爭者,也不要讓人家把我們當競爭者,這不是好事,我們隨喜功德就好了。但是,我當時的初心想法是:辦一個學院,讓那一些沒有辦法繼續讀佛學院,而又想要在佛法上繼續進步的人,有個管道,能夠一方面安住於常住,一方面滿足他的理想。

  之所以有這個感觸,是從我在佛學院時代就體會到的一個問題。佛學院的設計是一個很特殊的空間設計,它改變了過去的叢林生態。過往的叢林,人前前後後來到,來到了就叫做參學。叢林裡當然有一些的課程,甚至於,是有點像師父在教一般徒弟的工匠形式,所以緩慢地在叢林中養成僧格。從太虛大師提倡佛學院教育以後,漸漸的有一些叢林辦佛學院。佛學院採取新學制,一期招生,一期進來,一期畢業。這樣子的一個環境,一群人來到了,只有少數一、兩個,兩、三個老師在負責管理,所以他的管理往往傾向於採取嚴格的控制方式,否則的話,不容易管好那麼多人。但是嚴格控制有時會有一些它的問題出現,不錯,嚴格控制具有一點點的外在調伏力量,但是重點還是要自發地把個人的善念、精進的念頭啟發出來,而這是要慢慢地在叢林之中見賢思齊培養出來。現在來了一群人,只要有幾個人是搗蛋份子的話,經常弄得大家不安寧,人心惶惶,所以有些老師不得不採取高壓控制,如信件查看、電話監聽,那麼這樣一弄下來,鬼影幢幢,人心在那裡面,不容易健康,也容易養成陽奉陰違的習慣:在老師面前一套,在老師背後一套。而且高壓控制往往很難區分有否夾雜著控制欲,或者是純粹無私的愛的教育。

  我覺得對於僧格的培養來講,這樣的方式是一個小小的缺陷。但是我也很同情那些老師,因為我知道,少數幾個人管那麼多一大班子的人,真得是很不簡單的一件事情。我始終覺得那是一個缺陷,因為人的心靈應該是很自由的,在自由的空氣之中培養他的自尊與自信,而不是來自於對老師某一種程度的畏懼與恐懼,那種制約反應訓練出來的乖寶寶,經常也不太容易有什麼大成就。他服從權威,不管權威是對的還是錯的,甚至於只要能夠服從權威,自己就可以相安無事,這樣的人格特質絕對與佛法的民主而富於自我挑戰、有好奇心、有創發力的精神是背道而馳的。這是學院管理方面。

  此外,同學部份也有問題。學院的環境來自於特殊設計,而學院的經濟經常是來自於同學們的師長之護持。因為有護持,經濟沒有後顧之憂,所以在學院裡面可以設計一個從早到晚,方便讓同學只是純粹學習的環境。那就有點像是在國小、國中、高中、大學的校園裡面,學生們當然可以純粹只是來讀書。可是,若這些修道人有時候欠缺自我內省力的時候,很難像世俗人一樣認份。比如,世俗人到了中學畢業或大學畢業,就老實的認定:我已經離開校園了,開始要展開我的事業了,要養家活口,要報答父母。所以他死心蹋地在外面開始做工、上班。修道者很難有這樣的內省力,似乎修道者經常都會認為:只要我要修道,就應該要有人成就我修道,而沒有想到一個修道環境的一切後勤補給,都是要由自己與外護人員共同胼手胝足奮鬥出來的。所以在學院養尊處優,回到常住裡就不再適應常住的生活。因為常住就有一點像一般的家庭,面對職業、面對人生,輪子一轉起來,不但要面對寺裡大大小小的事務、法務,且要面對信眾,所以很多的學生經常適應不良。

  佛學院回去以後,你說這些學生已經很有成就嗎?由於學院的教育是這樣的威權體制,所以事實上他也只是一個乖寶寶,沒有很大的弘法能力,考試背一背,得個高分可以,要他能夠把佛法溶入內心,對信眾們說法,他好像還不具足這麼大的能力。可是眼高手低,眼看著常住輪子一轉,事情不少,很多人畏懼、厭煩。還有沒有真的過戒律的生活(在學院那種生活,不是真正的戒律之中大家學習羯磨與滅諍的方法)。常住中難免人與人間相處會有些紛爭,沒有辦法排解,而演變成有非常多的是非口角,沒有辦法依法攝僧,令僧安住,所以往往佛學院出來的人,就遊走他方,變成遊僧。出去後自己本身要怎麼生活呢?還不是把常住的那一套又拾回來,開始接引信徒、辦法會等等,於是他就開始再收徒弟,然後又開始輪到徒弟抱怨他為什麼那麼忙,那個宿命很像一直就這樣子在轉。除非是一個不如法、不如律、亂來的常住,否則一般常住的憂苦,我內心常會生起很大的同情感。很多師父真的是把子弟當做是自己兒女一樣的疼惜,眼巴巴的栽培他們的子弟,希望成龍成鳳,在子弟就學間護持學院不遺餘力,可是,等到學生畢業了,「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師父一看,心裡覺得淒涼!

  同學們在學院能親近明師、善知識,這是好事。可是,同學中難免良莠不齊,有些人也是惡知識,跟他產生一些特殊的情感後,拉著他一起到外面另創事業。於是,很多的師長對於佛學院開始產生恐懼感,覺得到佛學院讀書,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怕自己的子弟,到那邊以後變了心,改天連法號都改了,原來是拜了佛學院的院長了。有些佛學院連院長都在收徒弟,「橫刀奪愛」,這樣下來,很多師父就不敢再送徒弟去讀書了,這中間真得已經扯不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

  所以當我談這些的時候,既不是在怪師長,也不是怪佛學院的老師,更不是怪佛學院的學生,總之,這些就是因緣法,是在沒有用正法導引其心、沒有善觀緣起的情況之下,所出現的問題。

  可是老實說,大家在小廟裡頭,沒有因緣聽聞佛法,這也不是辦法。雖然現在有很多錄音帶、多媒體等可以利用,也可以嘗試遠距教學,但是畢竟佛法的教育,除了言教之外,也有身教,很多的學習情境,不是用這些遠距教學或者其他的方式可以替代的。因而當時我與性廣法師商量:是不是也能夠成就常住。我們辦的佛學院傾向於是一種成人教育的性質,讓這些學生們能夠安住常住,讓師父放心讓子弟來這邊讀書,以通勤的方式,讀完就回常住去。由於採取這種性質,而學生又遍佈於全島,所以事實上不可能每個星期上課,於是我們就採取集中教學,每個月上課一次,平時授予大家一些課程的進度,要大家回去自我研修,等到上課的時候,提出問題,甚至於小組討論,由老師回答問題,針對討論提出一些意見,老師也把課程完整地、有貫串性地教導大家,用這樣的方式來帶領。

  佛學院起先辦的是研究部,針對那些佛學院已經畢業的學生,希望能夠成就前面所說的,以小小的心意來報答佛教界的寺院。可以說是大家相互成就,師長也鬆一口氣,學生也能夠滿足他的小小心願。幾年辦下來以後,感覺到成果還不錯,當然有很多不盡理想的地方,但慢慢在克服之中。比如,學生愈來愈多,我們不得不咬著牙蓋了新的校舍,新校舍完成後,我們心裡的石頭就落下來。不然的話,以前也是東借西借:在鐵皮屋上課,然後在雙林寺的護法吳律師家的別墅住,這附近很多的因緣都支持我們,可是這好像在游擊隊打游擊仗一樣。校舍建完以後,心裡覺得:屬於硬體設備部份雖不完善,可是終於可以暫時鬆了一口氣。

  在這個情況之下,我們回想起:每一次的招生,秘書心宇法師都會面臨很多的電話詢問,詢問內容為:若不具足佛學院畢業的資格,能不能來弘誓就讀。早先學生如果佛學院畢業後,報考弘誓學院而考試成績不理想,就讀研究部還有待培養的地方,學院就採取預科的方式,加強他們的一些學門。或者已經大學畢業,基本上,佛法上的領悟力還算夠,學院也是用預科的方式,讓他能很快地先進入基本的佛法,有了佛法的基礎後,再讓他同步的選一些比較簡單的研究部課程,但是這些都不可能是普及性的訓練。因而我思考到一個問題:事實上,我前面所說的常住憂苦,不光只是佛學院畢業學生的憂苦,那些沒讀過佛學院的學生,其實更面對這個問題。後來幾經思量,我們召開了院務會議,決定從今年開始開辦專修部。「專修」是指「專修佛法」,讓諸位法師們既出家一回,都能夠有機會專修佛法,不管是天才兒童,或是智商100以下,既然大家都已經身披法服,總應該要對基本的佛法有所體悟,這樣子出家生活才能夠活得有自信而安樂。著眼於此,我們成立了專修部。

  我們於專修部設計了一些學分與課程,目的在於讓大家打好佛法基礎。專修部的對象則設定為:沒有讀過佛學院或沒有佛法基礎的人。招生啟事發出去以後,沒有想到回應相當得好,因此我們也深深感受到這些常住師長,將子弟託付給我們的重責大任。我們很感謝諸位的師長對我們的信賴,也希望大家對得起師長對你們的信賴,不要來到這裡讀書以後就「不翼而飛」。所以原則上,在我們這裡,大家有個共識,那就是絕不拉攏各位,想辦法將大家留在這裡,我們絕對不會做這樣的事情。相對地,我也希望諸位彼此之間「不要相拉」,說:來我常住比較好,我常住的條件一定比你常住更強,我的師長比你的師長慈悲。如果你們平時來這邊上課之外,順便交個朋友,然後拉跑同參,那我們怎麼有面目去見你們的師長呢?所以這樣的動作千萬不要做。有師長願意放諸位出來讀書,這個師長基本上都還是仁慈、體諒子弟的,同樣地善觀緣起,我們也要體諒常住。大家在這樣子的一個環境裡面,世間永遠不會有絕對之好,不能善觀緣起,我們永遠都是「呷碗內,看碗外(台語)」,即視比坐缽中食,看隔壁的缽到底有些什麼東西可吃。人容易對於現有的不知珍惜,對於現在還沒有到手的,心心念念想我希望那個,我要我要,那麼這樣子的話,自己的心境偏差,佛法的智慧的法水如何能夠流入心田。除非常住非法非律,到了你不能安住的程度,否則的話,你總是要善觀你的因緣,充滿著感恩的心,用佛法的智慧去處理現前的一切,讓這個常住能夠依法以攝僧,令正法久住,這才是我們辦學的目的。

  我們真的不希望又培養了另外一批遊僧遊走各方,所以今天既是開學典禮,就先跟大家把整個的辦學因緣、條件、背景,做一點簡述。總之,弘誓學院成立至今已十五年,走過台灣佛教的十五年,可以見證台灣佛教由衰而興,出家人由被人輕慢而被人尊敬,或發生種種醜聞,深深地感覺到:僧眾間不應只是相愿的態度,認為只要僧讚僧一定佛法興,僧不只是要讚僧,還要勸諫僧,讓大家在輾轉相諫、輾轉鞭策之中,令正法久住、令梵行久住,只有僧能夠達到令正法久住的效果,為什麼呢?雖在家居士學佛可以自受用,也可以在某種程度上他受用,可是令正法久住的傳承力比較弱。因為一家一業,就算是非常虔誠的佛弟子,飽學經書,但他的兒女不見得對此有興趣。所以日本的和尚們結婚生子,兒子就要負責接掌事務,叫做「嗣子」,有時候弄得兒女也很痛苦,因為他志不在此,可是家業不得不揹。在封建專制的社會還可以父要子死,子不敢不死,但現在民主社會裡面,誰理誰,兒女不見得繼承父親的衣缽,若如此,正法久住如何久住呢?所以一定要有志同道合的人,在僧團之中,前仆後繼,老幹新枝地傳承下去,而令正法久住,這個責任確實在僧。可是不是剃光頭的一個人就可以令正法久住,是要健康的僧團才能夠讓正法久住。一個出家人鬧了誹聞,一定上頭版頭條新聞,而在家居士鬧誹聞,除非是像林清玄那樣的人物,否則誰會給他上到頭版頭條。可見得社會人士對出家人道德要求高,因此我們自我的鞭策力也要更高,否則會讓社會對於佛教失望。社會不認識我們是張三或李四,可是永遠會知道你是一個出家人,做了什麼事情。在這個情況下,我們若只是讚歎,而不把過失懇切地披露出來,讓對方與自己有改過的機會,進一步令正法能夠傳持久住。若反而用相愿的態度,認為只能互相稱讚,那有什麼意思!一個沒有反省力與批判性的宗教,是很絕望的。因此我們希望大家能夠本著:我還有貪瞋痴煩惱的自知之明,常常接受規諫,以佛法調整內心,以佛法布施大眾、布施周遭的人,也依法婉轉地勸諫同參道友,這樣我相信正法久住的力量才會出現,而這也是我們辦學的宗旨。

  辦學既然有在家居士報名,我們也儘量因為這些居士將來可能有出家的因緣,在場地能夠容納的情況下,接納了他們。以前在場地不夠的時候,不得已我們也只能先接納出家眾,這絕對不是有所偏失,事實上,一流的居士才會出現一流的出家法師,從這裡我們也可知道僧教育可貴和它的莊嚴性。希望我們大家是共同去成就這個理想,而不是把我們少數的法師當「牧童」,然後你們當「羊」,牧羊用鞭子,讓我們的小小皮鞭,輕輕打在你們的身上,那是沒有任何意思的。我相信大家都已經具足了成人的人格,希望我們大家用成人的理想,理性、冷靜而熱情地共同成就令正法久住的理想。這樣以佛陀的「付囑」來跟大家互勉。

  今天特別感謝遠道而來的廣淨法師、專修部的主任自得法師。自得法師是大家的導師,所以很多地方,大家都可以向他請教學習,他是多才多藝的,非常仁慈,大家慢慢久了就會知道。心住法師是雙林寺、鹿野苑的監院,福嚴佛學院早期畢業了以後,來到這邊一直親近我們至今。再來就是劉老師,劉老師是自得法師那邊的護法,特別從台中技術學院把課程安排開來,來這邊教授大家國文,以紮實大家的國文基礎,好讓大家將來可以看經,看論。這些老師犧牲奉獻的心,我們大家都應謹記在心,心裡有感恩,那麼學習起來就會更帶勁!今天就講到這裡,謝謝大家。

院長性廣法師致詞:

指導法師、各位授課老師,以及諸位同學,大家早安!

  一般開學典禮應該都由院長開始主持,但是昨天我與昭慧法師趕到高雄參加由見岸法師所領導之法印講堂弘誓學院推廣部開學典禮。典禮中由我打頭陣,但是致詞講得語無倫次,後來昭慧法師壓軸,把做一個院長應該講的內容全部講完,所以我今天特別請司儀於致詞順序中把指導法師排在前面,由他把應該講的都全部講完,那我做補充就好了。

  雖然我忝為學院的院長,但是我算是最早期親近昭慧法師的學生,與現為學院研究部老師的悟殷法師算是同學,一起聽聞昭慧法師所教授的佛學。但是真正進一步的接觸與親近昭慧法師,可以說是在護教組。雖然當年我才二十多歲,有從事教育的熱誠,但是整個學院發展的主軸架構,以及往後種種辦學的方向與大原則,多由指導法師昭慧法師以他的智慧,以及因應時代環境變動的因緣,針對佛教當時的需要所作的一些制度施設。我們內心裡非常感謝我們指導的法師,他當學院的指導法師是當之無愧,他真的是一直在「指導」。而剛才昭慧法師也把學院的歷史、對學員的期望以及辦學的計劃、理想,都做了輪廓性的勾勒,講得相當的完整。

*     *      *     *      *

  弘誓學院取名「弘誓」,就是要實踐而且發揚佛教「四弘誓願」的精神,其思想的活水源頭來自於我們的導師——順長老。印順導師的學問與思想為當代、未來的台灣佛教、華人佛教,甚至為未來的世界佛教的發展,開啟了人間佛教的最高指導原則。因此,學院在研究部與專修部教學的課程中,在研究印順導師思想這一方面,學分佔了相當重的比例,這是學院的特色之一。

  記得以前讀太虛大師傳記的時候,裡面曾記載:有一位居士想要依止他出家,那時太虛大師問他:你出家的志願是什麼?他說他的志願是將佛經看過一遍,好好地作一些著述,甚至辦一些慈善事業。太虛大師跟他講:如果只是這樣,那麼你並不一定需要出家,我可以介紹你到一個地方去讀書,把文字的根子紮下以後,你就可以看經、研究教理,甚至著述、翻譯了。當時我看了覺得很納悶:為什麼有這樣的計劃與願心,太虛大師還認為並不一定要出家。

  再者,太虛大師也曾經提到:如果我們佛教要辦慈善、教育甚至於辦文化,也不能夠只是像基督教所辦的慈善、教育、文化而已。

  類似這樣的觀念,當時我看了很納悶。佛教為什麼不能夠像基督教辦辦青年會,辦辦一些慈善救濟?等到慢慢接觸印順導師的思想,研習他的著作,慢慢推展人間佛教。昭慧法師從社會運動,從思想的改造,繼承導師的思想,因而寫下《佛教倫理學》;繼承正法久住,繼承導師的思想,寫下《律學今詮》。甚至我們還投入信眾教育及僧眾教育的工作。從這裡,我慢慢體會到人間佛教所做的應該要以佛法出世、不共世間的根本原則,來做菩薩大悲入世利生的事業,沒有出世的精神,沒有三法印的正見,以無我的精神來做入世利生的事業,無論如何走入社會,走入世間,都很容易流於庸俗化、世俗化,甚至也很容易腐化。

  在這裡求學,我希望各位能在導師的「人間佛教」思想啟發之下,擁有富於批判與獨立思考的精神,時時不忘回歸「佛陀的本懷」,不單回歸佛陀的本懷,甚至要弘揚初期大乘菩薩實際入世利生的偉大的願心與行門。

  學院辦學的方式,是集中幾天上課,其他的時間,你們所要面對的,還是真實的世間。因為這幾年來,我在禪修方面多了一些的這方面的思維。所以不單像昭慧法師剛剛所講的佛學院,其實禪修中心也是如此;它提供的是「人為設計」與「特殊安排」的修道環境。在學院裡面,從早上一直到晚上,除了必需的基本清潔工作之外,大家唯一的目的就是讀書;在禪修中心,大家唯一的功課,就是把腿盤起來,把眼睛閉起來,注意你禪修的功課。雖然這是定學、慧學的學習,但卻不是真實的人生。因為真實的人生,以世俗而言,開門七件事;以僧伽來講,第一、你要修道,要讀書,外護在那裡?你要修道,你的外護呢?你要弘法,那麼你的因緣條件呢?所以真實的人間,真實的人生是我們透過禪修中心或是透過佛學院訓練出來以後、才開始真正要面對而已。就學的階段都只是儲備、醞釀,真正需要面對的挑戰,是在離開學院踏入寺院之後。

  就如剛剛昭慧法師所言,弘誓學院當時辦推廣教育及研究教育的考量是為提供僧眾們能夠在兼顧常住的執事之餘,還能夠有進修的時間。所以在你們修學的過程中,一直都沒有離開真實的世間,而這樣的挑戰性更大。為什麼?因為你們不能只是單純的讀書,也不能只是單純地修行,所以挑戰性更大。或許你會因拙於面對或不善巧安排時間而生起更殷重的煩惱,但是透過一段時間的調適,多能生起善巧因應的智慧,更能夠善觀緣起,學習著在忙碌中也能進德修業。那麼更忙的生活將讓你更珍惜時間,更多複雜的因緣,將更逼著你不得不隨時善觀緣起,不得不時時刻刻掌握住中道不偏不倚的精神。

*      *      *      *      *

  以我個人的經歷,我沒有讀過佛學院,我差不多二十歲就出家了。那時我的常住、師長也是非常愛護子弟,像母雞愛護一群小雞一樣,生怕外面都是大野狼與大老鷹,所以我們讀書的因緣不多。我從出家以來沒多久,一直到現在,在今年的暑假,另外一個學業階段又告一個段落,差不多我的讀書都是「雜菜麵」 (台語)。但是我常這樣想:這是我個人的因緣。當然我也不鼓勵每個人都一定要像我這樣,但是人生就是這樣,你千方百計用盡心機,去求去算,去跟人家計較而得來的,不但非常的苦惱,也弄得大家不能夠平安。我們不一定要自討苦吃,但是我們應當善觀因緣,而且想到我們就是這樣子的因緣,利用自己所能夠掌握的小小福報、小小時間、小小機會,努力讀書,努力修行,我相信還是能夠有很大的收獲與成就的。

  未來學院的功課不輕,但是你們一定要有決心,願意接受挑戰,而且一定要提醒自己,忙中不能讀書,空閒時也不一定就能讀書。我們一般都以為:如果能有一段完整的時間,就能如何如何;但是等到有了完整的時間,你還是會把它浪費掉的。我們可以回想自己過去的讀書經驗,期末考前幾天的溫書假,都是蘑菇到最後一天才會去看書。所以忙的時候不能讀書、修持,有閒暇的時候也未必就能讀書。

  第二、出家人要常懷感恩心,只要人家多給我們一點什麼,我們就應將其視為無上的恩惠。沒有人理所當然應該給我們什麼,我們也不能理所當然的向別人要求什麼,如果我們想修行就認為別人都應當成就我們,我們想讀書,就認為別人都應該護持我們,那天底下到底誰該了誰的?我們如果能夠常存感恩的心,感謝我們的師長、常住、師兄弟的護持,使我們能夠用功、能夠修道。常認為他人對我們點滴的幫助,都是多得的,那麼我們的心就不會貪求、多求。有時候我如果忙一點,我就心裡想:做工換一碗吃飯的錢也應該要吧。只要能夠去除不正確的心態,我相信大家在忙碌的道場作務中,更能長養精進用功的精神。

  雖然同學一個月實際只上四天課,但是其餘二十六天還有許多需要複習和預習的功課,希望你們學習不浪費時間,而能善用零碎時間,在等待上殿,法會中間的空檔,也能利用來背書、思維法義,不讓時間空過。當在任何忙亂中,都能夠「見縫插針」,一有空就靜心用功;那麼,等到將來有較長的時間可利用,也就能一下子就進入情況。這個是我個人的經驗。

  過去的研究部同學,有時候也會苦惱常住的事務跟學業不能兼顧,因而生起放棄學業的念頭。但是我們應該這樣想:能夠來讀書是撿到的,是多得的。若能如此,你就會生起幸福的滿足感,覺得好像佔了便宜一般。但是如果你認為常住的人理應護持你讀書,那麼稍受耽擱,很容易心生懊惱嗔憤。所以心念一轉,感得的境界就大不相同。

  開學之初,以忙中求知的觀念與同學互勉,也祝福大家在未來的學習過程中,順利愉快。若有任何的問題,需要老師、學院協助的地方,請不必客氣,儘量提出來。

  祝願大家身體健康,萬事如意。謝謝大家!。

top↑——民國八九年九月十七日 開學典禮致詞,十月十日 昭慧修訂於尊悔樓


【教育理念之五】

發廣大心,護念眾生

——八十四學年度弘誓學院開學典禮致詞

指導老師昭慧法師致詞:

諸位老師,諸位同學,大家好!

  我從民國七十三年開始弘法,至今已十一年。年初到新加坡演講,來接機的學生談到他們已開始在各地弘法,驚喜之餘問起:「為何要出來弘法?」他們說:是受到我的影響。原來過去我在課堂上,常常提醒他們:希望不要聽傳統那套「四十歲再弘法」的論調。我告訴他們:如果不長進的話,到四十歲已被環境雕塑得差不多了。最好在學中用,在用中學,在講中體會。導師也說過:「看一遍就不如講一遍,講一遍就不如寫一遍。」講的比看的受用大,寫的比講的受用大。這些當年嘮叨語,想不到真的是講到他們心坎裡去了。

  這真的是我教學生涯中最寶貴的禮物!當然他們只能從事基礎佛學的弘法工作,對於更深一層的研究教育,也只有留待弘誓學院的教師們了。我向來教學不喜歡從事熱絡的群眾活動,若能看到學生為佛教所用,為眾生所用,就滿心歡喜了。

  各位可看出,傳統僧教育似乎有很大的缺陷,可能是中國父權思想濃厚,教育出來的往往只是奴才而非人才。他們等著聽老師怎麼說,就怎麼做,不敢有自己的想法。即使是有,也不敢表達,怕被指責為貢高我慢,愛出風頭。這真是殘忍的教育。我常聽一些老前輩說:「為什麼佛學院辦了幾十年,從大陸辦到台灣,都不見有什麼人才?」我想:人才不是沒有,該是與教育的思想理念有關。

  有一段時間,我對僧教育沒什麼興致。原因是:縱使在課堂上理解到威權教育的不當,有心要以民主開放的心胸,來對待後學與晚輩,但是中國一貫的上中下游生活教育太過貫徹,導致同學在思考、行為與言語方面,產生了慣性的反射。等到他為人師長,成為既得利益者,仍使用以前的那一套來對付學生。所以我意會到:光是課堂上的教育,試圖改變學生的思想慣性,那還是有限的,畢竟那只是「經師」而非「人師」的學問耕耘!

  所以當有些同學從傳統佛學院畢業後,想更進一步深修時,又燃起了我一點的希望,看是不是能夠上中下游一貫地,不但在課堂如此,平常生活中也是如此——讓學生在戒定慧的熏修下,能有活力與創意地生活、修行、做學問。這樣的學團,一開始是以雙林寺為主,後來也藉助普濟寺的場地。本屆在普濟寺所辦的推廣教育,也有僧眾學習,他們大都是失學或無法唸佛學院,或唸完佛學院而無法再進修的有心人。

  其實僧教育是更根本的,否則就沒有良好的師資來辦居士學佛的推廣教育,所以僧教育的經營是更重要的。但我們的心意不想與人「較勁」,對已有的佛學院教育,隨喜讚歎即可,我們儘量辦一些目前台灣所欠缺而又為佛教界所需求的僧教育,所以對象是有佛學基礎但無法進修的僧眾。

  弘誓學院辦學以來,差堪告慰的是:不隸屬於任何一個特定的寺院,而屬於全體佛教。中秋節晚會,聽到有一位同學說:「生為弘誓人,死為弘誓魂。」我就糾正他:不可有這種觀念,只要存念法界眾生,不要只是想到我是「某某人」,大道寬廣,無量無邊,惟今若腦裡只剩「某某」二字,心中沒有法界眾生,佛教的很多禍害,都會從此而生。我們不希望看到弘誓變成「山頭」,還是希望繼續「為他人作嫁衣裳」,所以選擇為各個寺院教育子弟,希望他們體念常住,無私奉獻於常住之中,以自己的具體言行,澆灌佛法的甘露清泉!

  弘誓學院自有其辦學特色,此外,我們的師資也不容輕忽!諸多師長的殷切關心與用心教導,希望同學不要辜負!切莫像項羽:「學書不成,學劍亦不成」,而變為「學術不成,弘法亦不成」的啞羊了!

  弘誓的研究課程,不但是師資好,且課程安排,也經過一番苦心。跟一般研究教育一樣,語文課程有八個學分。目前佛教研究所的弊病在於:雖然大學生多,但佛學基礎知識不夠,若花在語文練習的時間過多,出來任教又會有義理障礙。所以就我個人的研究經驗,感覺到漢譯的經律論,能讓我有堅固的基礎。印順導師如此教我,我也如此教導大家。所以學院非常重視漢譯佛典的導讀。我個人是先於漢譯佛典中得大受用,後來才有許老師婆心地為我在語文學習方面開了一扇窗子。自己得到如此的法喜,所以在課程的設計上,也就要求大家多用心研修漢譯典籍,或三年,或四、五年,能先打下紮實的經律論基礎。

  同學不可有錯誤的期待,以為一切都交給老師了。教學是老師與同學共同完成的。若我要你們準備十卷《瑜伽師地論》,一定是要唸完才可來課堂報到。心中不可有「上課只聽老師授課」的念頭,否則又回到傳統佛教教學的老路中。老師在上課時,是立於輔助的位置,先讓同學了解課程的來龍去脈,同學有問題馬上提出討論。學問是自己的,要自己去爭取!

  《妙雲集》在一般佛研所只被看為「一家之言」,許多學生寫作時,也只是片段的引用,而對導師其他著作,末能深入地探討,謙卑地研讀,所以對整體佛法紮根不夠,研究專題定位不清,研讀經律論時,體驗亦不深。讀《妙雲集》,切莫以為只是在讀一家思想,應知這是開啟佛法智慧與佛教史觀的最佳訓練。

  師長用心良苦,希望同學不要辜負!所謂「不要辜負」,並不是要同學回饋什麼給我們,只要能回饋給佛教,給法界眾生,這樣我們就感到十分歡喜了。

  最後以一則小小的感言贈送大家!早年印順導師用心於學團,創辦「福嚴精舍」以栽培學僧,又建「慧日講堂」,讓學眾有機會學以致用,為信眾開課。大家可想像:他對福嚴有著多大的期待!許多人都衝著對印順導師的景仰而來,他也為了成就學僧,而花了許多時間在非學術的事務方面。而學僧呢?要來就來,不來就瀟灑地離開,最後,福嚴精舍人才凋零了,不得不暫時中止男眾的僧教育。似乎人的成長極不容易,而在成長過程中,亦不免傷過師長的心。

  我希望大家不要太為自己著想,要多多為法界眾生著想。越為自己著想,路就越走越窄;越為法界眾生著想,路反而越走越寬。這句話聽來似乎很空洞,不過在教界看到許多精打細算的人,越算越窮,福報都從他手中算走了。在此和大家以此所見所聞而作經驗分享,免得大家在求學過程中不知不覺滋長我慢,修慧而不知修身,甚至連修慧都談不上,只在計較自己的利益。

  當初導師將學團取名「福嚴」,就是希望學僧不僅要修慧以成就自己,更要修福以利益大眾。現在這個學團取名「弘誓」,希望大家發廣大心,護念眾生!就以此與大家互勵共勉!

top↑——刊於八十四年十月第十七期《弘誓》雙月刊


【教育理念之六】

院長的話:「不求速成」
與「持之以恆」

——致八十三學年度推廣、研究二部入學新生

◎院長 釋性廣

  六月底,歡歡喜喜地為推廣部第二期的學員舉行了結業典禮;緊接著又開始八十三學年度研究部新生入學考試,與推廣部第三期的新生報名手續。至今大部份的工作都已告一段落了,檢閱所有新生資料,籌編學員學習手冊,覺得有一些話要跟學員們談一談:

  台灣佛教近幾年來,在表面上看起來一片蓬勃發展的氣象,然而這其中卻隱藏著諸如:發展的質量不能均等、傳統與現代嵌隔、浮華而不實等的隱憂,這一切都需要偉大而洞見時局的思想,才能開創出佛教的大格局與新氣象。而偉大深刻的思想來自於好學深思、開闊恢弘的心胸。縱觀世間,上根睿智者畢竟少有,許多中上資質者,若能有良好的學習環境,經由用心的學習,其思想的深度厚度也能因而養成,這即是教育的功能。

  佛教的義理深邃,內容豐富,非經長期而有次第的學習,不能完全掌握其重心與特色;弘誓學院的成立,乃有感於佛教教育的重要,故服膺印順導師之思想,結集志同道合的師友,以從事佛法教化的紮根工作。又以佛教僧信二部的教育各有目標,不可偏廢,故學院於去年增設以僧教育為主的研究部,加上原有的,以信眾教育為主的佛學推廣教育,即希望以完整的僧信二部學制(按:民國八十九年增設專修部,成為三部學制),能為台灣的佛教教育略盡棉薄。

  大家今日歡喜的報名入學,想必對自己的學業道業有番期許與計劃。由於研究與推廣部的教育目標各異,值此開學之際,特捻出「不求速成」與「持之以恆」四字,與二部學生共勉。

一、研究生治學以「不求速成」共勉

  台灣佛教界近幾年來,高等佛學教育機構的籌設成為一個潮流,而且大都希望朝著向教育部正式立案的大學方向來著手,這其中當然有「學位資格」採認的實務考量。環觀國內的佛學研究所,在形式上大致是採用美國流行的制度:高中畢業的讀大學部,大學畢業的讀研究所,而較不注意其佛學的程度如何;在教學、研究方面,亦緊跟著歐美日的方向走,也就是相當注重語文的學習、文獻學的研究。上焉者努力籌措幾億之巨額建校基金,以期能「登記立案」;能力未迨者則提供留學資訊,鼓勵學生出國,儼然是外國學校在台的代辦。

  我們當然也同意,「合法性」有助於學校社會地位(非即等於學術成就)的認同,而「學位採認」也較能保障學生的前途。但是在實質方面,造就高深佛學研究人才的研究所應如何辦理?培養專業宗教師的(僧伽)教育又如何辦理?而這二者間能混為一談嗎……?這些問題卻很少看到詳切的討論。

  筆者認為,具有高等佛學學位的僧伽學者,應該是有思想、有宗教情操的學者,故高等僧教育不即等於佛學高等教育,高等佛學教育也不能取代高等僧教育。而其當務之急,乃在於注重思想的培養;所以,除了提供一般所須的教具與環境,使得青年學子能自由地追求各項相關知識與訓練以外,學院希望亦能提供基本訓練,以培育學生從事原創性的思想工作。而從事思想創發的工作,絕對不是以三年或二年的學位取得年限,就能達到的境界。每一個預見聖火的人必須自己尋找點燃的道路。教育的施設,是在年輕人身上看到理想的形成時,在旁鼓勵他,跟他說:他走的路是正確的。這時,在享有絕對思想自由的環境堙A悠遊於聖典的咀嚼與吟詠,一個學習者的心情是既振奮而又沉重的;那是面對真理的振奮與困學苦思過程中的沉重。再加上學院不打算催促學生趕快寫完論文,所以希望大家自然而然養成「不求速成」的學風。

  「不求速成」決不是因循茍且,而是一種為學運思的嚴肅、艱苦,而又樂在其中的過程;這種心情主要是源自於對聖道的虔敬,對知識的嚴肅、好奇心與「有所不為」——不甘於在原地兜圈子,不屑於做「剪刀漿糊」的剪貼工作——的心態。在沒有想通自己的問題之前,在沒有得到使自己滿意並令人信服的答案之前,研究與撰寫的工作自然會慢下來了。這種「不求速成」的工作並不是故意也不是懈怠,而是因為:思想的凝成,絕非一朝一夕所能成就的。

  不經過困學與苦思的心智鍛練,就不能養成深澈的智慧,透徹時代的真貌。培育青年學子原創能力的最主要途徑,不是在他學習生涯中,使他儘早變成一個對幾件事情知道很多的「學者」,而是使他能夠在他學術生涯的形成時期,產生廣闊的視野與深邃的探究能力。對於佛學義理的思考與佛教前途的探索,這應該是很重要的。我們希望學員亦以此自許!

二、信眾學佛以「持之以恆」互期

  學院信眾教育的開辦,乃有鑑於在家眾因家庭、事業等外緣的牽絆,聞法端賴不定期、即興式的講經或法會的臨場開示。以此而得到的佛法知識零亂而雜碎,不易有貫攝條理的掌握,所以設計固定、一貫而有次第的學程,提供學員深入了解佛法的機會,以藉此提高信眾的佛學程度與素質。經過兩期五年的教學經驗而得知,雖然入學的學員非常踴躍,但能堅持到底而得結業榮譽的,約為全數的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

  在家眾事多而心煩,因住所遷徙、工作異動等的因緣變易,或懈怠偷懶的習性作祟,能持恆不懈,堅持到底地將兩年的學業完成,本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今既有心求法,就應拿出決心來。我曾在推廣部第二期的結業紀念冊與大家共勉:中國的傳統認為,有心而且有幸讀書,是人生難得的「清趣」與「清福」,即使富可敵國或南面而王都無法比擬;那麼,在人心墮落、物欲橫流的現代商業社會中,在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煩心的世間,能摒棄障緣,致力聞法,勤求解脫智慧,不啻無上殊勝福報。

  放眼當今之世,金錢與虛名成了眾生瘋狂追逐的對象,聲色犬馬成為人們麻醉與逃避的魔方;都會的燈紅酒綠、紙醉金迷,已成了人類墮落的淵藪。希望學員們能隨著學院的課程,按部就班地上課,規劃好一己求(佛)學與修道的進程,以自築心中淨土,追求無上智慧,如此則堪為池中蓮花,火燄紅蓮!

top↑——刊於八十三年十月第十一期《弘誓》雙月刊


文字方塊: 【教育理念之七】

 

依法以攝僧,令正法久住

──佛教弘誓學院九十五學年度開學典禮致詞

時 間:九十五年九月十七日

地 點:佛教弘誓學院大殿

整 理:陳悅萱

院長──性廣法師致詞

台灣佛教的生命力

開學了,大家都很歡喜!相信是因為:讀佛學是自己喜歡讀的,是自己爭取來的。我在佛學教育領域工作很久,接觸到各式各樣的學生。例如:大學裡的大部分學生,熱誠度就不太夠,像是為父母來讀書的;但是我很喜歡回學院上課,因為不論出家、在家學眾,都是真心為法而來,上課的時候,每個人眼睛都是發亮的!大家都很歡喜開學,這是一個非常好的開始。

學院的招生情況,一年比一年好,當然我要感謝指導法師,以及諸位授課老師認真上課,宣揚乃至闡發佛法的正覺;再者,我們以印順導師「人間佛教」思想為主的辦學理念,也得到了同學們的迴響。

開學的時候,還是要跟大家互相勉勵。學院的辦學理念,是希望大家在兼顧常住的情況之下,還能夠讀書,能在佛法上精進。但是要做到「兼顧」,確實很不簡單。所以如果在這裡能夠讀得順利,老師規定的功課也都能做得很好,這是比一般專業讀書的學生更了不起的。台灣佛教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是幾個大團體特殊的表現,得到眾多關注的焦點;但是談台灣佛教的生命力,不能忽略了樸實而勤懇經營的一些小道場或中型道場,他們為佛教從早期到現在的量變到質變,奠定了非常良好的基礎。

學佛環境與思想格局

從學佛來講,現在是一個非常好的時代。以漢傳佛教的大系統來看,漢傳佛教從東漢、魏晉開始,陸續由許多高僧大德傳到中國,但是真正開展出佛學盛世的時代是在隋唐,幾個重要的思想及宗派都在隋到唐之間。宋朝以後,佛教漸漸隨著中國國勢的衰微而衰微,宋元明清並非沒有人才,但是大的思想格局已經開展不出來了。

隋唐佛教的興盛,當然有諸多原因,個人覺得其中一個原因,是魏晉南北朝間大量翻譯,很多外國的思想因而進入中國。中國在文化方面,有兩次大規模與外國文化的互動,第一次是隋唐時,與以佛教為主的印度文化接觸,第二次是從清代中葉到民國,與歐美西方文化接觸。文化跟文化的接觸,一定要透過翻譯,把外來的思想清晰地傳到本國,如果只是鸚鹉學話,是不能發生影響力的。所以隋唐佛教的異彩,是奠定在魏晉南北朝,不斷的有外國的僧侶來到中國,本地的僧侶西行求法,經過漫長時間的蘊釀,方纔開創出隋唐佛教盛世。當然其中有很多政治、經濟、社會環境的因素,現在只是先強調中、印譯經僧侶對文化交流的影響。

倘若沒有良好的外在環境,很難開創出壯闊的思想。在人類思想史乃至於佛教思想史上,大思想家的出現,從不是憑空創造的,一定要承先啟後。在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局勢裡,以幾年的時間自由進行研究與蘊釀,方能提供一套卓越的思想學說。這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行為,但之前一定有一個自由學習的環境與空間。

台灣現在的學佛環境,有非常好的資源。學佛人口眾多,是國內最大宗教。雖然目前的政局有一點動盪,但基本上仍然算是安定;思想是很自由的,沒有強大特殊的政治力量干擾,僧侶可以自由地各處求法,也可以獨自精進用功。

能在台灣這樣良好的環境裡學佛,我們要互相勉勵,不要妄自菲薄。學院弘揚印順導師「人間佛教」的思想,印順導師的思想,絕不是「一家之言」。什麼叫作「一家之言」?宗派就是一家之言,這是祖師大德在修行上,以個人特殊的體會,開創出前所未有的學說與法門。但是印順導師學思的過程不是這樣,他是為了要找到佛陀正覺的思想而學習佛法。他的治學是從關切中國佛教現狀出發,從而研究印度佛教史,再回過頭來,為中國佛教作出許多良好的建言。所以我們學印順導師思想,不是在學一家之言,他的著作,從印度到中國,從根本佛教、部派佛教、大乘三系、後期大乘佛教到中國各宗派思想,吞吐日月,開展的是何等壯闊的局面。

自由開放的學佛園地

其次,學院是非常開放的園地,包括指導法師昭法師及諸位授課老師,她們不是告訴大家去知道哪些東西,而是教導大家學習如何「知道」。在一個思想自由開放的學習環境中,各位可以謙虛地多學習多吸收,並且培養獨立思考與判斷的能力。而老師們都是一時之選,以後上課,大家就可以從她們身上,發掘很多的寶藏。雖然要兼顧常住的職事,受學的過程是比較辛苦的,但是如果各位肯鍥而不捨地努力,幾年之後,一定會收穫豐盛,離開校門之後,會懷念學院的學習生涯。像畢業的學長們,暑期學院舉辦佛學講座,都還會回來繼續進修。

人才是要有因緣條件才能卓然有成的,學院在印順導師這位大思想家研究成果的基礎上,提供大家思想開放的空間與優良的師資,讓大家能自由學習,相信已為各位的求學,打下良好的基礎。接下來就看大家能不能利用這麼好的因緣、環境,為自己的生命與慧命開創新局。各位倘若願意沉潛,必當有良好的發展。

放大視野來看,我們能生長在這個時代,做為台灣佛教的出家或在家弟子,這個因緣是非常殊勝的。但我們不能以此自滿。當前無論漢傳、藏傳還是南傳佛教,都要建立歐美乃至全世界的學佛環境。有心加入弘法行列的人,只有養深積厚,深植學養,才能夠面對未來,開拓新局,並且引領時代思潮。

今天的開學典禮,就以此與同學互勉。祝福舊生經過一年或兩年的努力,能夠再接再勵,完成學業,也勉勵剛入學的新生作好學習的身心準備。希望各位在學院學習佛法,能夠在生活中得到真正的受用。謝謝大家!

指導法師──昭慧法師致詞

依法以攝僧,令正法久住

昨天我從法印樓走過來,看到幾位比丘尼新生很高興的告訴我:「開學了!我們好高興!」我很驚訝,原來同學們對開學是帶著期盼的。就我過往的經驗,快樂假期結束了,要背書包上學校,這不是怎麼愉快的事。從這裡可以看出來,諸位是「愛智者」,是追求智慧的人。英文的哲學家”philosopher”,就是「愛智者」的意思,所以各位是「潛在性」的哲學家。

從這裡也可看出佛法的難能可貴。怎麼說呢?今年大學聯考的錄取率達到百分之九十幾,高中畢業後,只要想讀書,幾乎躺著都能進到大學。在這樣的情況下,佛學院變得非常衰微。早年佛學院興盛的時代,三、四十人的招生好像不是問題,但是近些年來,很多佛學院的硬體規模一應具足,可是卻招不到學生。相形之下,我們非常慶幸!因為學院的設備不算是很好的,資源也不太多。我們沒有經懺佛事或是納骨塔這樣的經濟力量,來撐持學院辦學;學院的資金,都是佛教界一些愛好文教的人士以及諸位校友,點點滴滴小額捐款來的,因此我們沒有辦法用那麼好的設備來款待諸位。

我們連人力都很吃緊,住眾都是發心菩薩,一個人幾乎是當三個人在使用。像我們的秘書心宇法師,一百多人的學院規模,以一般佛學院的配置來說,秘書處與教務處,至少要有兩、三個人,但學院的教務與文書作業,大都由她一個人在扛。在座的傳法法師,不祇是當各位的老師,下課以後,她還會到大寮去當典座,煮飯給大家吃。因此說實在話,若沒有大發心,不太敢住在這裡,因為住進來要承擔的責任實在很重。

在人力、財力資源如此緊縮的情況之下,我們所擁有的資源就是「法」。我們以法來與大家相應,以法來供養大家。大家都是學團的學眾,廣義來說也是「僧」,我們是「依法以攝僧」,依法來各就各位,展開教學與服務,目的不在於壯大我們的家業,而是為了「令正法久住」。我們整個建僧乃至辦學的理念,都是依循著佛陀所教示、印順導師所提撕的理想:「依法以攝僧,令正法久住」。

也因此要感謝大家,不嫌棄這裡的寒酸簡陋,願意來就學求法,這是非常難得的。我們沒有製作精美的招生廣告,只是透過學院的相關文宣刊登啟事,大家依然陸續前來報名。因此剛才性廣法師說要感謝各位老師,我覺得還要感謝各位同學。還有老同學為我們作口頭宣傳,這也是為什麼學院的報名同學會逐漸增多的原因。今年光是專修部新生報名的同學就有五十位,加上研究部應該有六十餘位。這麼多的同學就讀,確實也讓我們很驚訝,以當今社會的大學普及情形來說,佛學院萎縮是正常的,我們還能夠不減反增,這反倒是很特殊的。

自由必須伴隨紀律

另外剛才性廣法師也跟大家談到,這是一個很開放的學院,我想大家來到這裡,可以感受得到自由與開放性。我們能同情理解,許多學院擔心少數的偏激份子,傳佈一些不如實、不健康的思想與言論,傷害學院,讓人心動盪,受到困擾、誘惑,甚至無法安住。基於團體管理的方便,往往不得不作些學生言行的監控。但是即使可能發生這類傷害,我們都不願意為了達到對學院有利的狀況,而對大家做任何的控管,這是學院一貫的開放政策。

許多同學告訴我,進到學院就感染到一種自由的氣氛,我想這應該是很自然散發出來的氣息。我們希望同學的自由,是具足充分開放的心靈,接受佛法的教學,我們只是教大家學習,用自由的心靈來啟發生命的智慧,而不是向各位灌輸佛學知識的標準答案。

但是大家也要注意,自由一定是要伴隨著紀律的。各位不要在這裡形成放肆、懶散、散漫、目無法紀的風氣。如果諸位不能在這裡學習到良好的佛門威儀,不能在戒律思想的薰陶之下,學習自我尊重與自我節制,不能在尊重他人、愛惜物力的前提之下,莊嚴自己的身心言行,那麼無論你將來到何處弘法利生,或是在家庭、職場中與人相處,佛學院三年的教育,對你都是沒有幫助的。你會依然故我,甚至以「開放自由」為名,巧為放縱的言行來作辯護。這樣一來,不但是你的表現讓人輕視,連帶地連學院都因此而讓人家看衰。他們會誤以為:「弘誓畢業的那群人,表現出來的就是那副德行。」

我經常向同學們提醒:「不要有優越感。」此生我最不喜歡優越感,有一些團體出來的人,眉宇間不自覺流露出那種自己團體較為優越的氣質,讓人退避三舍,好像在他面前矮了一截似的。我們必須要了解,任何一個團體在這個世間,都有各自的侷限,包括本學院在內。無論共住或共事,我們只是因緣聚會在此碰首,呈現如此的狀況。因此我們不能自認高人一等,對於別的團體,以及他們所展現出來的風格,我們也要欣賞與讚歎。

但是沒有優越感,並不表示沒有榮譽感。榮譽感並不是用來壯大佛教弘誓學院,而是為了「令正法久住」。出家眾要常常憶念:我是一個比丘、比丘尼、沙彌、沙彌尼,我的言行確實會讓人拿來檢驗佛教,我不可以任性放肆,這就是「令正法久住」的戒律精神。同理,妳在外面的表現,就是學院的一塊活看板;別人看到你的言行,就會拿來檢驗,這個學校是怎麼教導學生的?我們要常常這樣自我勉勵:自己的言行,會不會遭致別人對學院負面的評價?如果一些家長看到了你的不良表現,因此不敢讓徒弟到學院來讀書,豈不是讓他們失去了薰陶正法的機會?

從勉而為之到習以為常

因此在學院裡,必須要在開放心靈的前提下,學會遵守紀律。紀律不是憑空任性編訂出來的,而是遵循「依法以攝僧,令正法久住」的制戒目的,視實際狀況而為大眾規範出來的。我們不祇是要求諸位,也持續在這方面作自我檢討。例如:學眾理應參與兩堂課誦,這是明訂於各位的課程表中的。但是秘書及幾位堂口、職事發現,這一年來,同學們漸漸有了紀律鬆動的現象。一些同學不太參加課誦,課誦時間在寮房裡睡覺、聊天,或做自己的事情。這會影響其他同學而形成「不重視課誦」的風氣。我們的心靈開放,並不表示缺乏紀律,如果你在這裡會認為課誦不很重要,那我就很難想像你回到常住,是怎麼看待課誦的?萬一有一天你師父打電話來抱怨:「我徒弟本來很乖,天天都做課誦,自從來到貴校讀書以後,回來變了個人,愛課誦就課誦,不愛課誦就不課誦!」那我怎麼跟諸位的家長交代?

但是我們還是採取增強榮譽感的教育態度,而不是懲罰你不准來讀書。也許第一年你還很散漫,可是說不定以後的表現會愈來愈好,我怎麼敢貿然斬斷你的法身慧命呢?增強榮譽感的政策如下:由於就學的同學多了,我們的舖位不夠,所以從本學年開始,我們採取一種鼓勵的方式:如果你願意參加課誦,才來登記住宿,如果不喜歡參加課誦,那麼就不要登記住宿──你自己作選擇。我經常教住眾:要選擇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讓人指定你的人生。要做什麼,你必須自己去選擇,如果你情願坐一、兩個小時車來通勤,無論是每天趕回到常住,或是到朋友家住,就是不願意參加課誦,那是你的選擇。學院最起碼要維持一個基本的紀律,這是我們對於各位,還有安心讓各位來這裡讀書的家長,所應有的交代,也是我們對三寶的交代。

不只是對大家,對常住眾也是一樣,剛開始開放、寬厚,讓大家活潑成長,把大家先當作一個成熟、自律、自尊自重的個體,讓大家逐漸適應道場生活。漸漸發現有一點鬆散了,螺絲就栓緊一點。這時逐步因應學眾的行為狀況,來制訂出較為嚴格的規約,大家也就無話可說。我們就用這樣的方式,自己勉勵自己,也與各位學眾互相共勉。

遵守紀律,一開始可能只是勉而為之,但慢慢的就會習以為常。希望各位在嚴謹的紀律之中,養成良好的道德習慣。這是我在開學時對大家特別的勉勵。

不奪人之所愛

另外,我每一年都要在開學時叮嚀大家:不可以奪人所愛。學院可以說是相當沒有門戶之見,特別以寬鬆的方式,而不是嚴密的組織來運作,甚至沒有要求大家換一套制服穿來。以前連居士服都沒有要求,後來看到在家學生的穿著太多元了,才規定在家學生要穿居士服,但是也沒有規定居士服的統一款式。出家學眾就是很普通的灰色僧服,以謙卑的方式來呈現個人的角色,我們也跟大家一樣穿灰色長衫。這樣的目的,純粹是不希望各位把自己跟這個團體牽繫起來,形成一個「大我」,而讓大家從內心到外表,都把自己定位為跨越團體藩籬的「佛弟子」。

「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看似偉大。但是這個「大我」還是有「裡」跟「外」的分別,一旦認定了我的品牌最好,就會產生優越感;一旦「裡外分明」,就會為了大我的利益,而枉顧他人的利益。所以我還是要勉勵大家,目標要單純化,那就是「為法界眾生而發心,為正法久住而發心」。千萬不要為了壯大自己的勢力、人力、財力,創造一家一業,過度強化了團體的內聚力,而形成了排他性。我個人一生的自我期勉就是:「絕不奪人之所愛」。

特別是在台灣佛教現有的環境中,各道場都欠缺人手。大道場有他們自己的教育系統,我們不用擔心;我們幫助的是一些中、小道場。同學大部分來自小道場,小道場本來就欠缺人手,所以住眾對道場而言是很重要的。許多師長不敢放徒弟出去讀書,就是因為怕他們讀書之後就不回去了。因此我們盡量做到對各位家長的清楚交代。學院維持十方叢林的精神,我們不收徒弟,也不拉攏學生,在此共住的學眾,都是有些善因緣而到來的。我們既然做到這樣,也希望各位同學彼此之間要有風度,不要看到哪個同學能力強,工作勤奮,就想盡辦法把她帶回你的道場或精舍,那我怎麼跟人家的家長交代?

我很尊敬的一位長輩,花蓮慈善寺住持達瑩長老尼,知道我們的辦學理念,非常歡喜。她性格很嚴謹端正,非常會教導徒弟。學院開辦的第一年,她竟然派十幾位徒弟報名讀書。一開始她也說:「法師!憑良心講,我很擔心!我很擔心『土石流』。」十幾個徒弟,如果通通跑掉,那不是要崩盤嗎?很幸運的,十幾位徒弟畢業以後,全部安全回到花蓮慈善寺,受到學院的佛法薰陶後,一樣勤奮於常住事務,並且更能體貼師長的苦心。無形之中,這就是一個良性循環──師長放心,覺得這個學院是可信賴的,也就更願意讓他的子弟過來讀書。

大家如果珍惜這個學院,就要有「令正法久住」的胸懷。我們希望想要學法的人能在這裡學法,然後安全的回到他適合發揮的地方去;所以請各位不要成為這個目標的「變數」。我從不窺伺大家,因此這種事往往是妳們私下運作,直到木已成舟,我總是最後一個才知道的。為了妳拉跑了人家的徒弟,我還得去向家長道歉,這樣總不太好吧!

但是我也不會鄉愿,如果你的道場是破戒犯齋的,我總不能為了怕得罪你的家長,而勉強要求你繼續住下去,忍受著也會破戒犯齋的危險。因此我不會做不明是非善惡的濫好人。但是基本上,一個道場要運作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人與人相處,要互相適應,互相忍讓;一個道場要維持,是要住眾努力奮鬥,無私奉獻的。很多出家人通常並不是因為諸如「破戒犯齋」的嚴重情況,而只是為了一些相互之間口角,或是「常住事務繁重」等等理由而離開。因此,我不希望這裡變成各位「轉出常住」的媒介──來到這裡,看什麼地方是比較好的「下一站」,或者來這裡向同學化緣──我們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去年聽說有這種情況,有同學在學院裡趁便向同學化緣。同學們反映說:「遇到化緣的同學,不給怕得罪人,給了又不甘願。」這樣不好!同學來到這裡讀書、膳宿,我們也沒有開口向大家化緣啊!既然要來讀書,就認認真真讀書,不要增加同學的困擾。往年都告訴大家,「不要奪人之所好」,今年再加上一條,「不要化緣」。

學分認證新措施

最後要宣佈的是,由於宗教研修學院的辦法出現了,許多人都關切:我們會不會成立教育部認證學歷的宗教研修學院?我在六月間的畢業典禮時也告訴大家,如果要符合五公頃的土地、五千平方公尺的樓地板面積,以及五千萬基金的規定,現有的校舍必須大幅擴充,這將是很驚人的資金。我常常說,不要為了喝一杯牛奶,而去開一個牧場,弄得沒辦法收拾善後。

照顧大家的法身慧命,是我們辦學的宗旨。至於「學歷認證」的問題,現在倘若要讀大學,機會多得是,因此你可以自行在大學進修,求取學歷。我們已經徵得玄奘大學推廣部的同意,未來本學院的學分,可以在玄奘大學推廣部獲得認證。認證學分以後,將來你正式就讀玄奘大學宗教學系,這些課程就可以不必重修,算是對大家縮短學程的一點幫助。